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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烟雲瞬息 | 记忆吴藕汀先生

时间:2017-07-01 16:59:53  作者:陈传席 唐吟方

摘要:词和画是关联吴藕汀一生的两大嗜好,用功最力,成就最著。莫非词人本色是画家,抑或画家前身是词人?
吴藕汀(1913-2005),画家,诗人,
生于浙江省嘉兴市。
幼年便受金蓉镜等前辈影响,
酷嗜昆曲及书画。
 
吴藕汀 弱柳从风


 
画家吴藕汀

文/陈传席
 
      国画和格律诗词、京剧、中医等被称为中国的国粹,乃是当之无愧的。在中国,西学末兴之前,这些"国粹"的"粹"的程度似乎尚不十分明显,当西学兴起至大兴之后, "国粹"的地位反而提高了。譬如中医,在西医入中之前,到处都是"中医",实际上无所谓 "中医",都是医生而已。西医入中之后,差不多医生都是西医,少数 "中医"也拿起听诊器,开些维生素C之类的处方,其实都是假中医。真正的中医反而少之又少,也就益显得珍贵。国画也如此,西画被一些人带入中国,又成为考学校的必修之课,画中国画的人也用西法,甚至用毛笔素描冒充中国画,"假"国画充塞天下,也就益显得真国画(国粹)之可贵。 
 
      嘉兴吴藕汀先生的画就是真国画。我第一次在北京见到时,就十分兴奋,而且激动不已。以至于怨恨收藏者为什么不早点拿给我看。感叹之余,也轻松不少,因为我总觉得中国画真正的传统早已有广陵散之趋势,恨回天无力,惟独自叹息。但现在嘉兴还有这样一位传人,桤忧也就减却不少。"人杰地灵",因为有吴藕汀这样杰出人物,嘉兴也就在我心目中"灵"了起来。自此之后,我也就十分注意嘉兴,其实我的老友(忘年交)沈茹松(侗楼)就是嘉兴人,善诗,精于美术史论和批评,亦能画。另外还有庄一拂,善曲,吴藕汀善词,此三人可谓 "嘉兴三杰"。"三杰"中惟吴藕汀诗词之余最精于一圃。
 
吴藕汀 山水册1
 
      藕汀老人1913年生于浙江嘉兴一个商贾之家,江浙一带商家也多是儒商,或自有文化,或教育子女学习文化。藕汀少时即聪敏过人,读书、临画、学词,稍长,即与浙、沪名家拍曲唱和,风流儒雅。后来认识到读书学文最重要,画画不过是文人余技而已,遂弃笔不画,专力于宋词的研究。新中国成立后,他不可能以吟咏为事,必须做一份工作,于是便全家迁往湖州南洱小镇,供职于江南著名的嘉业堂藏书楼。从此,他每日和古籍版本打交道,从事古籍版本的整理和研究工作,在这里一住就是五十年。他著有《词名索引入《药窗诗话》、《近三百年嘉兴艺人志》、《烟雨楼史话》、《药窗词》等。当年,黄宾虹先生读到藕汀老人的《近三百年嘉兴艺人志》时,曾给予很高的评价。二十世纪末,藕汀老人才从南浔迁回嘉兴市内。 
 
      藕汀老人无心做画家,然而他一涉笔,便不同寻常。数十年不作画,埋头读书做学问却为作画积淀了雄厚的基础。按现在时髦的说法,画画是自我表现。然而你无知就表现出你无知,你庸俗就表现出你庸俗,你胸有诗书,出手便有书卷气。你人无尘俗气,画格才能高雅,心手不可相欺仍如斯。藕汀老人没有去也不屑去研究西洋的什么画法,还有什么素描、色彩之类,但几十年沉浸于诗书典籍中,却养得心中灵明洒脱,义理融通,无一毫尘襟俗韵。故其所画,不在形似,不在色象,更不在素描,透视之类,意之所到,气生于笔,笔遣于像,至无溪辙可求。惟天机流露,阳开阴阑,迅发惊绝,世不得而知也。其画山水树石,似蓬块而无蓬块之气,皆神明焕发,取成于心,意态随出,而生意隐显,触处成春,意趣探博。虽其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侧之思,书卷之气,皆溢于言象之外。真知画者见之,情动于中,意荡于外,又岂俗眼能识之者也。 
 
      先生常言,己之所画,皆其杜撰,无范本,无师法,又不喜写生。又云"我现在觉得画山水必定要看山水的想法是错误的,不是有所谓 '胸中自有丘塑'?其中 '自有'两字大有推敲。画山水不能像山像水,胸中的丘壑要比天然的丘壑更好。"先生的山水不出自古人,也不自造化,惟出自真性情,惟有真性情才有真艺术。所以,先生反对用西洋画法来改造中国画,力主读书养性,方能涉笔成真。 
 
      先生的画最能感人的,也就是这种随意性。随意性是一个重要标志。孔子说“游于艺”,庄子说的“解衣磐薄”,“逍遥游”,都是这个道理。但是没有很高的文化底蕴者,也是“游”不起来的。近现代的画人无数,先生惟服膺黄宾虹一人,黄宾虹的画也是随意而出的,从不与塑工照相机争胜。先生可谓宾虹后第一人。然先生说他的画无师法,皆杜撰,未必可信。观其用笔,宁支离,勿完整,以意驱笔,圆润多变化,无板,刻,结,硬以及长线无变动之病,可见先生对传统的研究是下过很大工夫的。 
 
      研究传统的人也很多,然多因缺乏文化底蕴,整日与传统打交道,却仍不知传统,故其作画,貌似传统而实非传统。更有不知传统而反对传统者,最多先生所深恶痛绝。先生真知传统,故能变化传统,丰富传统。 
 
      先生为嘉兴“人杰”,亦为吾国“人杰”。其画很难用言语表达其妙处。国画被称为国粹,惟真国画足以当之,假国画不足以论。先生画乃真国画中之最真者。举世多假,益显先生画之珍贵。前述西学在中国兴起,“国粹”尤当认真加以保护,“国粹”的地位也愈加崇高。先生是维护“国粹”最力之人,先生的画在当代也足称为“国粹”。保护“国粹”,发扬“国粹”,就愈应揄扬先生的真国画,以彰后世。 
 
 
2002年6月30日于南京师范大学西山
 
 
 
别去烟雲瞬息
 ——关于吴藕汀先生的零星记忆〔节选〕
 
文/唐吟方
 
      吴藕汀先生2005年去世,至今整整十年。这十年间,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无常。有些人一旦转身离开,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有些人虽说离开了好多年,让人感觉并未走远,仍在我们的周围。在我看来,吴先生属于后者。这十年来,中华书局一本一本出他的书,这些书现在垒起来,该有尺把高了。    
 
      由吴藕汀先生的这些书,又让我记起中华书局百年那次展览,厕身众名流中的那张吴藕汀山水,他用惯常的秃管,扫出苍苍莽莽的山崖水隈,气势不凡,那独往独来的神情,在展览厅里非常显眼。   
 
      吴先生的忘年小友范笑我今年收集吴先生的若干词画册,编成《药窗词画》。词和画是关联吴藕汀一生的两大嗜好,用功最力,成就最著。莫非词人本色是画家,抑或画家前身是词人?想到他的多愁善感,忧患人生,身后十年还有人牵挂着,用漂亮的画谱纪念他,似乎过世已久的老人重新回到人世间,不禁感慨万端!    
 
2015/7/28  北京仰山桥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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