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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志:四时之外

时间:2017-08-22 08:44:17  作者:朱良志

摘要:“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故古人笔墨具此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或率意挥洒亦皆炼金成液,弃滓存精,曲尽蹈虚揖影之妙。”
 中国人有独特的时间观,我们在过程中看待生命,生命是一绵延的流,绵绵不绝,以时间统空间,世间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流动中活了。中国人的时间观念中还有一种超越的思想,即所谓“荣落在四时之外”,就是悬隔时间,截断时间之流,撕开时间之皮,到流动时间的背后,去把握生命的真实,拷问永恒的意义,思考存在的价值。它是中国哲学内在超越思想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是中国美学中极富价值的思想。

 

撕开时间之皮

 

不为时使,是中国艺术形上思考中的重要内容。董其昌说:“赵州云: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辰。惜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时辰中莫欺自己之论。此亦吾教中不为时使者。”

董其昌这段艺术哲思,受到禅宗赵州大师的启发。有一位弟子问赵州大师:“十二时中如何用心?”赵州说:“你被十二时使,老僧使得十二时,你问那个时?”有人说,赵州说出的话像金子一样闪光,这句话就闪烁着金子的光辉。在赵州看来,一般人为时间(十二时辰)所驱使,而他是驱使时间的人。他如何驱使时间?他不是淡忘时间、控制时间,而是超然于世界之外,过去、现在、未来,佛学称为三际,就像他的谥号(真际)所显示的那样,他要建立一种真实的时间观,追求一种生命的“真际”。这样的时间观以超越具体时间为起点,以归复生命之本为旨归。

刘禹锡《听琴》诗云:“禅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见听时心。秋堂境寂夜方半,云去苍梧湘水深。”琴声由琴出,听琴不在琴;超越这空间的琴,超越执着琴声的自我,融入无边的苍莽,让琴声汇入静寂夜晚的天籁之中,故听琴不在琴声。而夜将半,露初凉,心随琴声去,意伴妙悟长,此刻时间隐去,如同隐入这静寂的夜晚,没有了“听时心”,只留下眼前永恒的此刻,只见得当下的淡云卷舒、苍梧森森、湘水深深。诗中所说的“真僧不见听时心”,就是对时间的超越,在此在把握永恒。

 

董其昌 溪山清樾图

董其昌 溪山清樾图

 

“意气不从天地得,英雄岂藉四时推”,这是禅门一幅有名的对联。禅宗认为,要做一个“英雄”——一个真实的、本然的人,就必须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不要匍匐在万物之下、他人之下、既成的理念之下,更不要匍匐在欲望之下,要斩断时空的纠缠,从而高卧横眠得自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才是真英雄。

时间性存在意味着一种表象的存在。对于中国艺术来说,艺术家不要做世界的陈述者,那是一种为时间所驱使的角色;而要做世界的发现者,即超然于时间之外的真实存在者。艺术的主要功能在于“发现”,而不在于记录。在常人的意念中,时间是无可置疑的,我们人人都有一颗听时心。但中国哲学和艺术却对时间产生怀疑。我们早已习惯于过去、现在、未来一维延伸的秩序,感受冬去春来、阴惨阳舒的四季流变,徜徉于日月相替、朝昏相参的生命过程。但对于赵州,对于中国很多艺术家来说,这些都是惯常的思维,正因这种意念根深蒂固,所以人们很容易被时间所驱使、所碾压,成为时间的奴隶。人们用时间的眼去认识世界,世界的真实意义从人们的心灵中不知不觉遁去了。

时间性存在是一种情理的存在。在时间的帷幕上,映现的是人具体活动的场景,承载的是说不尽的爱恨情仇,时间意味着秩序、目的、欲望、知识等等,时间意味着无限的一地鸡毛,时间也意味说不完的占有和缺憾。“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凄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时间记载了人们多少遗憾和缺憾,失落和茫然。中国艺术要撕开时间之皮,走到时间的背后,去寻找自我性灵的永恒安顿,摆脱时间性存在所带来的性灵痛苦。

中国画学中有“时史”的说法。清戴熙说:“西风萧瑟,林影参差,小立篱根,使人肌骨俱爽。时史作秋树,多用疏林,余以密林写之,觉叶叶梢梢,别饶秋意。”这则画跋涉及两种看世界的方法:一是“时史”之法。时史,就是世界的叙述者;一是对时史的超越。关于“时史”,画史上多有所论。恽南田评董其昌画说:“思翁善写寒林,最得灵秀劲逸之致,自言得之篆籀飞白。妙合神解,非时史所知。”“时史”难以理解董思白处理寒林的秀逸高远之法。南田评当时二画人说:“吾友唐子匹士,与予皆研思山水写生。而匹士于蒲塘菡萏,游鱼萍影,尤得神趣。此图成,呼予游赏,因借悬榻上。若身在西湖香雾中,濯魄冰壶,遂忘炎暑之灼体也。其经营花叶,布置根茎,直以造化为师,非时史碌碌抹绿涂红者所能窥见。”“以王郎之劲笔,乃与世俗时史并传。”醇士和南田所说的“时史”就是元明人所说的“画史”,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说:“张伯雨题元镇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

 “时史”(或曰“画史”),是受时间限制的艺术家,他以写实的方式来表达,只能“碌碌抹绿涂红”,不能超越物象,发现世界背后的真实。以写实为根本之法,即使画得再像,那也只是一个表面的真实,这样的创作者只是世界的描画者,而不是世界的发现者。在南田、醇士等艺术家看来,时史之人不能“妙合神解”——以心灵穿透世界的表象,契合大化的精神。他们有纵横之气,无天真幽淡之怀,斤斤于求似,念念于知识,时时不忘目的,处处隐藏斗心。

非时史的思维,是一种别样的胸次,它撕开时间之皮,感受生命的海洋深层的脉动。时史,所重在史,而艺术家所重在诗。没有诗,则没有艺术。真正的艺术不是陈述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而是超越世界之表相,揭示世界背后隐藏的生命真实。艺术的关键在揭示。诗是艺术家唯一的语言。

 

董其昌 山水图

董其昌 山水图

 

我们看醇士的两则题画跋:“青山不语,空亭无人,西风满林,时作吟啸,幽绝处,正恐索解人不得。”醇士似乎以手轻轻地撕开时间,为我们展现一个幽绝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青山不语,空亭无人,偶尔风吹长林,作漫天的吟啸。无限的青山,空阔的原畴,在空亭中吞吐。他又说:“崎岸无人,长江不语,荒林古刹,独鸟盘空,薄暮峭帆,使人意豁。”江岸无人,一片寂静,在幽寂中,但见得荒林古刹,兀然而立;而在渺远的天幕下,偶见一鸟盘空,片帆闪动,正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悠然显现。在这里,超越了空间,喧嚣的世界远去,敻绝的世界象征人超然孑立的情怀。时间也被凝固,古木参差,古刹俨然,将人的心理拉向莽远的荒古。当下和莽古构成巨大的空白地带,通过古“榨取”人对现在的执着,否定现在时间的虚幻性,通过当下的直觉和渺远的过去照面,当下和远古画面的重叠,创造一种永恒就在当下、当下即是永恒的心灵体验。 “使人意豁”的“豁”是明亮,人的心灵在当下永恒的顿悟中一时明亮起来,从“无明”走向“明”,从物我了不相类的“寂”走向天乐自呈、天机鼓吹的境界。

醇士所描写的“幽绝处”,乃是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可用佛学香象渡河截断众流来比之。醇士的这个世界是“迥绝”的,“迥”说其远,是对“时史”的超越; “绝”说其断,断的是一切外在的拘限。艺术的“迥绝处”,就是截断众流。它包括两方面,一是从空间上说的孤。孤和群相对,在中国哲学看来,群是人的看法,世界的联系性存在于人的意识之中,世界本身并没觉得与他物有联系,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孤。当然这孤并非孤独感,人的孤独感,出自人有所依待,但世界本身却没有这样的依待,它的孤是孤迥特立,而不是孤独感。二是时间上的截断,没有了时间之流,三际已破,静和寂就是截断时间后所产生的心理感受。静表面上与喧闹相对,而所谓归根曰静,意思是,在生命的深层,有永恒的宁静。静是一种超越的感觉。在宁静中,悬隔了世界的喧闹,悬隔了物质的诱惑,悬隔了悲欣的感受,所谓静绝尘氛,将自己和人活动的欲望世界隔开。归根曰静的思想说明:我们在静中体味到本真世界,获得了终极的意义,在心灵的悬隔之中完成了形上的超越;从林林总总的表象中撤身,在这里和永恒照面。而永恒是一点也不玄妙的事。永恒就是放下心来,与万物同在。关于寂,空寂,寂寥,寂寞,死寂,没有声响的寂寥,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其实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无听世俗之音的耳朵,世界照样是花开花落,云起云收。我们似乎寂寞,但这寂寞就如同上面所说的孤独一样,它与凡常的寂寞完全不同。凡常的寂寞,是一种无所着落感,寂寞是寻找一种安顿的家园,寂寞是没有安慰的空茫世界,忽然如置于荒天迥地之中,突然间面对地老天荒,寂寞就如同那个在古道西风中徘徊的游子。寂寞是有所求,有所往,有目的地,有那个微弱的灯光映照着的家等待着。这样的寂寞是表象的。而在悬隔时间之后,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这寂寥不是心中有所期待需要安慰,不是心中有目的地需要跋涉,这就是终极的家园,在这家园中似乎撇开了一切安慰和照顾,它是无所等待、无所安慰的,是一个永恒的定在,一个绝对的着落,是生命的永恒锚点。所以这寂寞,空空落落,却给人带来绝对的平和。正因此,寂寞之静,为中国艺术家喜爱,南田有所谓寂寞无可奈何之境最宜着想,寂寞之境,为艺之极静。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就是一种寂寞。一丸冷月,高挂天空,就是寂寞。皑皑白雪,绵延无尽,就是寂寞。

 

清 戴熙 1832年作 煮茗读画 立轴

清 戴熙 1832年作 煮茗读画

 

无住哲学,是中唐以来影响中国艺术最为深远的哲学观念之一。无住哲学一方面强调随物迁化,另方面强调不粘不滞。在佛教,时间没有实在性,故要超越。龙树中观八不有“不来亦不去,不生亦不灭”之说,强调无生法忍的思想。《维摩诘经》说:“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三际皆断,超越时间。又说:“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一切法相,忽生忽灭,刹那刹那,都无暂住,都无定在,如梦如幻,如忽然电击,瞬间即过,无一丝停息。念念相住,则落时间罗网;一念不生,故而不住。《金刚经》也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僧肇注云:“过去已灭,未来未起,现在虚妄,三世推求,了不可得。”心法本来没有住处,所以时间也没有实在性。《金刚经》解释什么叫“如来”颇有意思:“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如来就是一种不沾滞于时空的无住心态。《坛经》更是以“无住”为立经之本,由此阐释它的无生法忍哲学。在禅宗看来,时间并没有动,而是“仁者心动”,才会有时间流动的感觉。心中感到时间流动,就是为时间所使,就是时间的奴隶。不逐四时凋,“性”才能自在显现。禅宗中有一个智门莲花的公案,有人问北宋云门宗僧人智门:“莲花未出水时如何?”智门说:“莲花。”这僧又问道:“出水后如何?”智门说:“荷叶。”未出是过去,已出是现在,未出是隐,已出是显,隐即显,显即隐,即现在即过去,自性并没有改变,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只是幻象。

在中国哲学中,超越时间,是克服人类存在脆弱性的重要途径。超越时间,也就是超越人的局限性。在庄子哲学中,人是在“转徙之徒”中挣扎的群类,“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这是人无法摆脱的宿命,人如何保持性灵的平衡,惟有“解其天韬,堕其天袠”——其实就是解除人的物质性,解除时空的限制。

人生短暂,转瞬即逝,如白驹过隙,似飞鸟过目,是风中的烛光,倏忽熄灭;是叶上的朝露,日出即晞;是茫茫天际飘来的一粒尘土,转眼不见;衰朽就在眼前,毁灭势所必然,世界留给人的是有限的此生和无限的沉寂,人生无可挽回地走向生命的终结。人与那个将自我生命推向终极的力量之间奋力回旋,这场力量悬殊的角逐最终以人的失败而告终,人的悲壮的企慕化为碎片在西风中萧瑟。与其痛苦而无望的挣扎,还不如忘却营营,所以在庄禅哲学中,消解时间的压迫给人带来的痛苦则成了主旋律。陶渊明说,人“寓形百年,而瞬息已尽”(《感士不遇赋》),时间无情地“掷人去”,宇宙多么广阔,时间无际,但留给人的是这样的短暂(“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作为时间的弃儿,人生“流幻百年中”。他说:“黄唐莫逮,慨独在余”,拯救自己的手就在自身,人不可能与时间赛跑,无限也不可在外在的追求中获得,那么,就在当下,就在此顷,就在具体的生存参与之中,实现永恒吧。“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至高的理想就在当下的平凡参与之中,就在此刻的领悟之中。“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无生亦无死,此之谓永恒。

 

明 沈周 庐山高图 纸本设色

明 沈周 庐山高图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间一刻不停地流淌,亘古如斯,而时间背后隐藏的不变因素同样亘古如常。它是永恒的,不可更易的,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樱桃一年一年地红,芭蕉一度一度地绿。沈周题画诗所谓“荣枯过眼无根蒂,戏写庭前一树蕉”。天地自其变者观之,万物无一刻之停息,而自其不变者观之,山川无尽,天地永恒,春来草自青,秋至叶自红。中国艺术理论认为,与其说关心外在的流动,倒不如说更关心恒常如斯的内在事实。对永恒的追求是中国艺术的一大特色。这永恒感是自然节律背后的声音,这声音,只有诗人之耳才能听到。

 

刹那永恒

 

苏州沧浪亭有一小亭,亭廊柱上题有一幅对联:“未知明年在何处,不可一日无此君。”亭子不大,景致也无特别之处,但这幅对联却令人难忘,只是觉得放在这优雅的处所,格调似过于冷峻。前句是中国诗词中常见的感叹,如欧阳修《浪淘沙》词:“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这是代未来预想,今年很好,当下很好,但来日如何,明年如何?明年不知流转于何处,时间转瞬即逝,人是未来宴席的永远缺席者。后一句引东晋王徽之对竹子的感叹,强调当下此在的感受。两句又有密切的情感逻辑,正因为我们无法把握未来,正因为必将缺席,我们更应该珍惜这当下的人生盛宴。这幅对联有无奈,但更有惊悟。中国艺术强调,时间、空间带给我们的是拘限,超越时空,领略当下的圆融。这里含有中国人刹那永恒的思考。

禅家以“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为妙悟的最高境界,一个悟道者,在一个静寂的夜晚,享受山间之清风、湖上之明月,由当下所见一月,想到万里长空,天下是是处处,都由这一月照耀,由此刻,想到自古以来,无数人登斯山、登斯楼、望斯月,月还是以前的月,山还是以前的山,江湖还是以前的江湖。万古的时间和此顷,无限的长空和此在,就这样交织到一起。这里不是做短长之比、大小之较,也不是强调联想的广泛和丰富,而是在渺小和无垠、短暂和绵久之间流转,作时空的遁逃。强调妙悟就在当下的事实。

被闻一多称为“泄露了天机”的刘希夷的《代白头翁》诗云:“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诗中表达了在如水的时光中如何抓住一些影象的思考。张若虚以他妙绝人寰的千古叩问震撼着人们的心扉:“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而李白一首《把酒问月》传达了更为放荡的思考:“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今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应如此。”这些天才诗人几乎是在神秘的颖悟中,和合物我,齐同古今,万古同一时,古今共明月。虽短暂并无局限,虽脆弱但并不能随意摧毁,虽渺小并无缺憾,诗人们在超越中占有了无限,与过去晤谈,与未来商兑。正像沈周诗中所说的:“天地有此亭,万古有此月,一月照天地,万物辉光发。不特为亭来,月亦无所私。”(《题天池亭月图》)在颖悟中顿入了永恒。

沈周 仿大痴山水图

沈周 仿大痴山水图

 

《二十四诗品·洗练》云:“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清人张商言说:“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余谓以禅喻诗,莫出此八字之妙。”这两句是互文,表面的意思是,今日所见之流水、水中之明月,就是亘古以前的流水明月。这是放到永恒处思考当下。而另一层意是,过去之流水明月,就在今日此顷我的观照中,就在我的目前呈现,这是强调永恒就在当下。这里突现的正是瞬间永恒的思想。

瞬间永恒是禅宗最深刻的秘密之一,也是中国艺术的秘密之一。“万古江山在目前”,大道就在今朝,就在此刻,就在此刻所见的十五圆月。明代心学家陈白沙说:“道眼大小同,乾坤一螺寄。东山月出时,我在观溟处。”关键在于“我在”,此在并不因为过去而失去意义,目前不因为广远而丧失可观之处,此顷我在此处,我就是世界的中心,圆满而无缺憾,“我在”,世界因而有意义。

松尾芭蕉的诗写得清新雅净,意味幽永,他的一首俳句道:“蛙跃古池中,静潴传清响。”芭蕉自言其“‘古池’句系我风之滥觞,以此作为辞世可也”。诗人笔下的池子,是亘古如斯的静静古池,青蛙的一跃,打破了千年的宁静,这一跃,就是一个顿悟,一个此在此顷的顿悟。在短暂的片刻撕破俗世的时间之网,进入绝对的无时间的永恒中。这一跃中的惊悟,是活泼的,在涟漪的荡漾中,将现在的鲜活揉入到过去的幽深中去了。那布满青苔的古池,就是万古之长空,那清新的蛙跃声,就是一朝之风月。

我尝模仿汉译芭蕉诗:“当我细细看,呵,一棵荠花,开在篱墙边”(顺便说一句,这译文真好),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戏改为:“在东篱下采菊,悠然无意间,呵,我见到了南山。”陶渊明这句诗其实表现的就是这样的惊悟,在时间突围成功之后的惊悟。宋代临济僧人道灿将其改为:“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无限的时间都凝聚于当下重九的片刻,浩浩的宇宙都归于此在的东篱。无限和永恒在此消失了,这也是芭蕉的思路。

在禅宗中,刹那被用为觉悟的片刻,慧能说:“西方刹那间目前便见。”西方就在刹那,妙悟便在此刻。悟在刹那间,并非形容妙悟时间的短暂。在禅宗以及深受禅宗影响的中国艺术理论看来,一切时间虚妄不实,妙悟就是摆脱时间的束缚,而进入到无时间的境界中。所谓“透入”(即悟入)之法界,则是无时间的境界。刹那在这里是一个“临界点”,是时间和非时间的界限,是由有时间的感觉进入到无时间直觉的一个“时机”。迷则累世劫,悟则刹那间。

妙悟中刹那和一般的时间有根本的区别,一般时间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一个时间段落,是具体时间。但在妙悟中,刹那却不具有这种特点,它虽然可以联系过去,但绝不联系未来,它是一个“现在”,是将要透入法界的“现在”,是将要进入无时间的“现在”。因为悟入的境界是不二的,绝对的,非时非空的。所以,刹那是由有时间到无时间的分界点。石涛说“在临时间定”,这个 “临时间”,就是时间的临界点。所以,禅宗中说妙悟,是在“刹那间截断”,在忽然的妙悟中,放弃对虚幻不真的色相世界的关注,放弃起于一念的可能性。刹那的意思在截断。可见,刹那永恒,并非于短时间中把握绵长的时间,在妙悟中,没有刹那,也没有永恒,因为没有了时间。在刹那间见永恒,就是超越时间。

石涛 金陵山水图册

石涛 金陵山水图册

 

“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这是一句在禅门很有影响的表述。其意思是:一念一切念,一月一切月,一时一切时,刹那就是充满,在时间空间上都没有残缺,也没有遗憾。佛法无边,真如无对,就在目前。临济义玄说:“有心解者,不离目前。”有僧问兴善惟宽禅师:“道在何处”,惟宽说:“只在目前。”当下即可解会,西方只在目前。

瞬间就是永恒,当下就是全部。所谓当下,就是截断时间,当下并不是通往过去和未来的窗口,当下就是全部,瞬间就是永恒。妙悟只在“目前”。“目前”就空间言。“目前”不同于眼前,“目前”并不是一个区别此处和彼处的概念,“目前”并不强调视觉中的感知。“目前”在当今学界常常被误解为惟目所见,鲜活灵动。其实“目前”不是眼中所“见”,而是心中所“参”,它是直下参取的。万象森罗在“目前”,并非等于在眼前看到了无限多样的物。如果这样理解,那么人仍然没有改变观照者的角色,仍然在对岸,没有回到物之中。实际上,在“目前”中无“目”,也无“目”所见之前;无“目前”之空间。

在一念的超越中,无时间,无空间,故而也无当下,无目前,无无边,无十世。刹那永恒,也就是没有刹那,没有永恒。目前便是无限,也就是没有目前,没有无限。因为,彻悟中,没有时空的分际,一切如如;解除了一切量的分别,哪里有时间的短长和空间的小大!

刹那永恒的境界,就是任由世界自在兴现。在纯粹体验中,并非脱离外在世界的空茫索求,而是即世界即妙悟。悟后,我们见到一个自在彰显的世界,它不由人的感官过滤,也不在人的意识中呈现。水自流,花自飘,我也自在。世界并不“空”,只是我的念头“空”,我不以我念去过滤世界,而是以“空”念去映照世界,这就是 “目前”,就是“当下”。由此在的证会,切断时间上的纠缠和空间上的联系,直面活泼泼的感相,确立生活自身,看飞鸟,听鸡鸣,嗅野花之清香,赏飞流之溅落,……以自然之眼看,以自然之耳听,如大梅法常以“蒲花柳絮”来说佛一样,就是这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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