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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二的“普通人书法” | 白谦慎

时间:2017-12-17 16:27:08  作者:白谦慎

摘要:从这篇文章一年多时间的写作过程中,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严谨治学。在文章动笔前,白谦慎先生多次告知,已与国内谁谁商谈过,如何写作此文;写作中途,他又多次从大洋彼岸来电话,“你可别逼我,别规定时限。让我慢慢写。”或者,已将写成的部分寄国内某某等审读,“他们提了很好的意见”,“修改之处极切当”云云。
 

 

王小二的“普通人书法”

——一个虚构的故事

白谦慎 

 

 

转自书法报《兰亭》副刊 
编者按语:  

这是《兰亭》创刊以来推出的最长一篇文章,而且是一个故事。之所以这样“奢侈”而隆重,是因为这个故事实在好读。我是读了开头,便没法不读下去的。   

一,将重要的学术问题通俗化。在谨严的学术论说中,穿插轻松的故事叙述,这不仅仅是学术方法与文体的创新,也是作者如小说家样想象力和写作技巧的体现。像这样生动新鲜的学术文章,是编者多年来欲求之而不得的。   

二,作者通过这一故事,对“平民书刻”有史以来一系列问题和现象,予以全面的省思,甚至对其未来境况,也作了多方可能性预示。令人读之思绪缤纷。但冷静之极的作者,却一任其“客观”,不露声色,观点十分隐含。这大利于引发不同立场的读者来与之商量,而不致于情绪化的争端。 

三,从这篇文章一年多时间的写作过程中,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严谨治学。在文章动笔前,白谦慎先生多次告知,已与国内谁谁商谈过,如何写作此文;写作中途,他又多次从大洋彼岸来电话,“你可别逼我,别规定时限。让我慢慢写。”或者,已将写成的部分寄国内某某等审读,“他们提了很好的意见”,“修改之处极切当”云云。作者就是这样以传世之心在“雕龙”的。编者想,这样的文章,《兰亭》若不及时刊登,将是《兰亭》的错失。 

 

 

 

        135编辑器

 

王小二,大名王阿宝,排行老二,人称王小二。家贫,初中未毕业即辍学,在家务农。某年,当兵的哥哥有个战友退伍后到他的省会——南方的一个都市——开家小面馆,需要帮手,小二由哥哥这层关系进城打工。哥哥的战友姓李,名大发,长小二几岁,北方人,善做面食,尤长于面条。面馆开张,为讨个吉利,李大发给面馆取了名,叫“发发面馆”。因资金不足,店里的装修十分简陋,本不需什么好看的招牌,李大发就吩咐文化程度比自己略高的王小二写块牌子挂上了事。王小二到新华书店买了本怎样写美术字的书,选了其中新魏体一路的字,依样画葫芦地练了几遍,然后找来一块木板,用白色油漆漆了一遍,用刷子蘸着红油漆在木板上写了“发发面馆”四个大字。油漆比较粘,很滞笔,有的笔划因刷子蘸油漆过多,略有粘连。王小二并不善书法,写时也没打格子,四个字大小不一、高低不齐。挂上一看,字是有些歪歪扭扭,但白底红字,倒也醒目。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块招牌,居然成了王小二命运的一个转机。离发发面馆不远,有一家大公司的住宅区,里面住着一位艺术家,名杨达。杨达是某大学艺术系的资深教授,专业为书画。他在全国书画界不但被认为是功力最深、创作实力最强的艺术家之一,而且他对艺术理论也很有兴趣,富于探索精神。杨达所在的大学早分给他一套宽敞的房子,妻子单位也分了房子,他不坐班,为照顾当工程师的妻子上班方便,就一直住在妻子这边。发面馆开张后,妻子买过几次面,杨达很是喜欢。一日,家中有客,妻子在家炒菜,打发杨达到发发面馆买些面作主食。杨达在店门口见到王小二写的招牌,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近些年来,他一直在探索如何在传统书法的样式中能有进一步的突破,每有新的考古资料出版,不论是青铜器铭文、还是简牍卷子上的墨迹、墓志砖瓦上的刻划,他总是及时吸取,虽然他的功力高人一筹,但那些笔性不凡的年轻人跟得也快,他在笔墨形式和花样翻新方面总是不能和年轻人拉开距离。而王小二的招牌似乎给了他一个新的启发。那天家里有客人等着吃饭,他没有久留。以后的几天,他都到面馆前驻足观看那块招牌,越看越觉得有味道,赞叹不已。终于有一天,他看顾客不多,踱进店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为他端面的正是王小二。杨达问道﹕“外面的招牌是谁写的?”王小二如实作答。杨达听后十分兴奋,却不动声色地和王小二随便聊了几句。从那以后,杨达又去过几次发发面馆,渐渐和王小二熟了起来,他邀王小二闲时到家中坐坐。王小二在那个城市里除了一些老乡没有什么朋友,突然有一位教授对自己这样友善,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王小二抽空去拜访了杨达。杨达对这位乡下来的打工仔没有丝毫嫌弃,以茶点招待,和他聊天,并鼓励他在纸上随着自己的性子写字。刚开始王小二还有些拘谨,去了几次,就逐渐自在起来,敢在杨教授的画案上大写特写。每次写字,杨达都要说几句赞扬的话。有时,杨达也找出颜真卿《多宝塔》之类的字帖让王小二试着临临,王小二初学临仿,写出的字和字帖上的字大相径庭,有些不好意思,而杨达觉得别有一番意趣。有时,杨达还找来一些不同于纸的材料,让王小二在上面涂鸦。特别令王小二感动的是,有时他去拜访杨达,教授还没回家,教授夫人依然为他端茶水、削水果,把他带到杨达的工作室去随便涂抹,只是每次都把他写的字收起来,说是要留给杨先生看看。王小二心想,大概是杨教授看中自己是个写字的苗子,不如早日拜杨先生为师学字。可他一开口,杨达就拒绝了。他说王小二有灵性,字写得有意思,不用向他学。王小二并不明白杨达说的“有意思”究竟是什么个意思,他很纳闷,如果都不用学的话,那他杨教授在学校教什么呀?就在第一次见到《发发面馆》的十个月后,杨达在北京的一个重要的美术馆推出了他的个人展览——“平民书法研究系列”。在展出的三十余件近作中,有一些是传统的卷轴册页扇面,还有一些写在木板和其它材料上。虽说形式上变化甚多,但总的来说,风格上是以变形达到的一种稚拙的趣味为主。杨达在展览的前言中说,自清季以来,平民的书法受到了重视。这为书法的发展开拓了新的天地。近年来,对平民书法的借鉴虽已有长足的进步,但依然有不断深入研究和汲取养料的必要,这些作品就是自己新的研究心得。但是,杨达的前言并没有告诉人们他究竟学了哪些平民书法,只是笼统地说他的作品是受了平民书法的启发。而每件作品的简短说明也只提供作品的尺寸、材料和创作时间这类的信息。 

“平民书法研究系列”展出后,尽管少数批评者认为其中部份作品因变形过甚,有安排造作之气,学稚拙不成,反是一种滑稽;但书法界的很多人士对杨达的新作予以肯定,好评如潮。展览期间,杨达接受过几次采访,每当被问到他究竟学的是哪一路的平民书法时,他总是语焉不详,只是以“旁搜远绍”或“广取博收”应对。弄得一群舞文弄墨的评论家只能依着自己对书法史的有限了解来编织溢美之辞,说什么这些作品有《张迁碑》的生拙,龙门造像记的雄强,汉简的流动,敦煌卷子的天趣…… 

杨达“平民书法研究系列”的成功,王小二并不知道。他只是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一条短讯,说X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杨达在北京办了一个书法展,很成功。王小二这时才知道,杨教授还是省书法家协会的头头之一。发发面馆旁边的弄堂里有个叫陈杰的年轻人,常到店里来吃面,和王小二认识。陈杰喜欢养鸽子,参加了市信鸽协会,常有一些活动,还因此交了不少朋友。有时带朋友来店里吃面,一起大谈鸽经和赛事,津津有味,让王小二看了十分羡慕。他想,要是也象陈杰那样参加个什么协会那该多好?!于是不知深浅的他,鼓足了勇气,开口请杨达介绍他参加书法家协会。这次杨达可没一口拒绝。上次他拒绝收王小二为徒,并不感歉疚。因为他知道,如果王小二也去学了颜体、柳体之类的书法,他再也不可能写出像《发发面馆》那样充满生气和原始力量、变化不可端倪的字了。拒绝做介绍人,就有些过意不去了,心想﹕如果不是从王小二的招牌获得灵感,如果不是对王小二留在他家里的那些字进行改造包装,“平民书法研究系列”绝不可能获得如此的成功,我可是“学”了王小二的字啊。考虑了两天,杨达决定当这个介绍人。但X省书协对发展会员向来慎重,要常务理事会集体讨论通过。杨达十分清楚,以目前的入会标准来衡量,王小二要入会很困难,他必须做些工作。在他的指导下,王小二在宣纸上写了两张比较规整的字,杨达拿着它们到书协的常务理事中去活动。相当一部份常务理事认为基本功太差,明确表示反对。有些则碍于杨达的面子,网开一面。还有人以为王小二是杨达的学生,正随乃师进行“平民书法”的尝试,故意写得不那么规整。在杨达的斡旋下,王小二的申请最终以微弱多数勉强通过。得知申请被批准后,王小二极为兴奋。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大城市中,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打工仔了。他去印了一张名片,在自己的姓名上用小字印了“X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的字样。入会后,王小二去参加过几次会员大会,有种说不出的新鲜感觉,同时又察觉到一种冷遇。他发现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们在一起喜欢谈什么魏晋之际的使转笔法、米芾的八面出锋之类的事。评论起彼此的作品,则是这一点用笔太滑,那一钩挑得太早……他初涉此道,实在插不上嘴。不过,这时的书法家协会里,还有另一位颇感寂寞的新会员,他就是《滨城晚报》文艺副刊的编辑兼记者张彬。 

此人和王小二的背景迥然相异,他毕业于某外语学院英语系,上大学前学过几年书法和国画,功力平平,但他喜好文艺理论,思维敏捷,文笔流畅而犀利。大学毕业后,同班的同学纷纷考了托福出了国,学商学法的都有。张彬却主动和《滨城晚报》联系,申请当文艺版的记者。他的才华很快展示了出来,在报导国内国际各种艺术事件,采访和评论中国艺术家和来访的外国艺术家方面,发表了一系列有影响的报导和评论,迅速成为省城的名记者。张彬有自己的梦想﹕有朝一日当上专业的艺术策展人和评论家,《滨城晚报》只不过是他接触各方人士,和媒体建立关系,了解展览运作机制的一个热身之地。杨达举办“平民书法研究系列”展时,张彬专程到北京采访报导,并撰写了长篇评论文章。为此,杨达以书法家协会需要理论人才为由,推荐张彬入会。张彬志不在此,对参加这一协会本无大兴趣,只因杨教授盛情邀请推荐,他又听到一些学者说,书法是当代中国视觉艺术门类中在创作、欣赏、收藏、使用、品评等方面都保留了最多传统艺术特征的“活化石”,可以作为观察中国艺术在当代转换的一个窗口,也就参加了书法家协会。入会后,他发现绝大多数会员关心的是如何写好字,很少有人对现代艺术理论有真正的关怀。除了和杨达还能谈上几句外,他在书协实在找不到气味相投的人。虽说张彬是个有些名气的记者,协会里上上下下对他颇为礼遇,但总有那么些书法家对不擅书技的理论家心怀不满,认为他们发表的都是隔靴搔痒之论。书协开会少不了挥毫交流,遇到这样的场合,有些人就拿张彬调侃,“张彬先生,你别老动口不动手呀,来来来,写几个字给大家看看,让我们长长见识!”一天,书协开会员大会,会议休息期间有笔会,书法家们个个兴致很高。张彬不愿上前凑热闹,坐在会场的一边休息。王小二那天也来了,他也是个遇到挥毫就要躲的人,生怕当众出丑。而杨达在这种场合也从不耸恿王小二上前试试,怕泄露他的“平民书法”的天机。张彬注意到场内居然还有一位和他一样害怕挥毫的“书法家”,甚是好奇,便上去和王小二搭话,几句话一聊王小二便如实说了自己的职业背景、入会的经历,坦言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书法功力。张彬的职业敏感告诉他,这其中有点跷蹊。等会议完毕,张彬约王小二出去吃个便饭聊聊。王小二因要赶回店里干活,就请张彬一起到店里吃面。来到发发面馆前,张彬愣住了,这招牌上的字怎么这么眼熟!他记起来了,杨达的“平民书法研究系列”中有几件作品的笔墨处理和这招牌很相似,因为他看过展览并写过评论,记忆犹新。他又想起王小二下午在书协开会时说过他是杨达介绍入会的,于是就婉转地问杨教授是否光临过这个面馆。王小二一五一十地把他和杨达的交往告诉了张彬。张彬是个性情中人,很能理解杨达为什么不愿意向外人披露自己模仿了王小二的字,对于杨达介绍王小二参加书法家协会的举措颇为欣赏。但张彬在自己心中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当代的平民书法就不能进展览?他为王小二感到不平的同时,一个大胆而新颖的想法萌生了。就在和王小二相识的那段时间,张彬正在读西方当代艺术理论着作。他在阅读中获得了以下的信息﹕西方艺术史学界近年来逐渐走出了传统的艺术史只关注艺术家创作的作品范围,开始研究一个时代所有的视觉文化现象。与此紧密相关的是观察日常生活的周边环境对人们视觉习惯的影响(诸如厨房的冰箱放在哪,餐厅窗帘布的颜色等),以及艺术品在日常生活中的陈列和使用。同时,一些艺术家为了突破博物馆的精英主义体制的局限,直接在自己的作坊中展出自己的作品。在张彬看来,中国书法的“现代性”或“后现代性”绝不在于把字写得正一点还是歪一点、大一点还是小一点、多一点还是少一点、俏一点还是丑一点。在由传统样式的书法转向和当代精神生活密切相联的当代艺术的过程中,中国书法需要的是观念而不是技法。但他希望这一转变有其内在的冲动,而不是另起炉灶、和传统式样的书法分道扬镳。他觉得,杨达虽然在自己的作品中借鉴了王小二的书写,这比起碑学以来的书法家们只是一味在古代的文字遗迹中讨生路已经前进了一步,但王小二这些普通人的书写依然被排斥在展厅之外。 
因此,它们仍不过是艺术精英们用来标新立异、猎奇玩酷的工具而已。他计划邀请王小二一起办一个和普通人生活紧密相关的展览,把大众的日常书写直接纳入当代艺术的领域,通过揭示传统书法内在固有的矛盾,给书法界一个具有颠覆性的刺激。展览的筹备之所以需要有王小二的直接参与,是因为王小二才是地地道道的普通人,而他张彬已经是个有些名气的记者了。在思考比较成熟后,张彬约王小二见面。寒喧之后,张彬问王小二﹕“你写的字和杨先生写的字有何不同?”。 

王小二回答﹕“杨先生练字练了好多年,他能把字帖上的字写得很像。我小学时写过描红本,以后就再也没有拿毛笔练过字。认识了杨先生,受他鼓励又写过些字。杨教授写的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词,用的是繁体字,从不加标点,有些字我不认识,也读不出来;我写的都是“今天下午关门盘货,请您明天光顾”这类的话。杨教授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写完了还去裱,裱完了送展览会;我为店里写字常用刷子,写在普通的纸上,贴在门板上,用完了就抹掉。杨教授写完字后,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还盖图章;我从不签名,也没有图章。大家都说杨教授的字好,还有人花钱买;除了杨先生说我写的字有意思外,从没有人说我的字好,当然也没人买。” 

“李大哥知道我认识杨教授,说﹕好好跟杨教授学,以后把咱们这块招牌给我写端正了。……”王小二一连举出了好几个不同。张彬心里想﹕小伙子着实悟性不错,杨达确有眼光。他感到自己找对了合作对象。这时,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到一篇题为〈试论平民书法的美学意义〉的文章,指着文章对王小二说,“这是杨教授的文章,谈的是平民书法。我问你,杨教授是不是平民?”“不是,当然不是。他是名人。”王小二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究竟你的字还是杨教授的字算是平民的字呢?”张彬又问,他没有用“书法”这个词,他怕吓住了王小二。 

“当然我的是。”王小二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就对了。问题就在这。杨教授把他的展览称为“平民书法研究系列”,如果平民书法对中国书法的意义这么大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真正的平民书法展览呢?” 

“平民到底和书法有什么关系呢?”王小二一点也不明白。张彬解释了一番,王小二还是不懂。张彬不想多费口舌来解释展览的意义了,直接告诉王小二,他请王小二和他一起合作,办一个真正的平民书法展览,由他向有关机构申请经费,王小二的《发发面馆》也将参展,所有参展的人都将得到一定的报酬,作品展出后归还。 

王小二一听钱,眼睛立刻一亮。他出身穷苦家庭,生存意识极强,一听他的招牌参加展览能得到钱,兴趣马上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后,开口问张彬支付给每个参展人的报酬多少。张彬说,视作品而定,但至少五百元,外加材料费。如被其它展出机构借展,还将支付作者借展费。若展品有人愿意购藏,还会另有收入。你王小二作为出面组织这个展览的主办人,还将获得一笔策展费。 

王小二对此将信将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张彬说,在申请的经费到手之前,王小二并不需要做任何事,但向他布置了一个任务﹕平时在自己的生活中多多注意观察百姓们如何写字用字,字最好是软笔写的,毛笔、刷子都行,不要因为它们写得不好看而忽略。张彬还特别叮嘱﹕暂时不要向杨教授提起此事。此后,王小二上街办事时多留了个心眼,记下各种人的书写。一天下午他看见李大发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萍萍放学后在店里做作业,大发的妻子交待她必须做完作业才能玩,调皮的小姑娘有点不高兴,在描红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不做好作业不能玩……”王小二觉得有些意思,就哄着萍萍把那张字要了下来。张彬和王小二谈话后,开始用中英文起草展览计划书,同时向国内外几个赞助现代艺术的基金会申请经费。他在计划书中首先阐述了书写在人类日常生活中的意义,接着又谈了中国书法悠久的历史,以及他和王小二计划举办的展览的宗旨和意义,展品的大致内容、展出的时间、地点和预算。几个月后,张彬陆续收到了基金会的回音,在他申请的八个基金会中,有五个认为这一展览意义重大,愿意出资赞助。资金落实后,王小二和张彬马上开始征集展品,一切准备工作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五个月后,“普通人日常书写记录陈列”开展。为了显示展品和日常生活之间的密切联系,展览在一个大仓库里举行。入口处放了一个捐款箱,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普通民众一律免费参观。凡具有研究生以上学历、高级职称的人士、各级政府领导、企事业老总、各界名流,敬请自动酌情捐款,用以赞助普通人书写的收集、展览、研究和出版。” 

为了媒体宣传的方便,张彬把展览前言〈也算宣言〉译成英文。前言的大意是,书写是人类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交流形式之一,在电话录音等现代通讯手段发明之前,文字书写是人类能够跨越时空阻隔的最有效的交流手段,所以在世界各种文明中,文字的创造都被认为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从新石器时期陶器上的符号、秦代刑徒墓砖上的刻划、汉晋简牍上戍边兵士的家书,到龙门石窟中刻工们信手刻来的造像记、敦煌卷子中小比丘的钞经、明清地契上的画押签名……这些文字本不是为了展览观瞻而写,但却最真实地记录了书写者当下的生活实况。不需名家们提倡,只要有普通人存在,就有普通人的书写存在,它们构成了源远流长的中国书写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自清季以降,碑学大炽,在“知二王以外有书,斯可以论书”思想的指导下,书法家们开始不断地向古代平民的书法汲取营养。但当代真正的普通人的书写则始终处于无人问津、自生自灭的状态。此次陈列就是要为活着的普通人的书写作一个记录……走进仓库,只见王小二的《发发面馆》挂在一个最醒目的位置。招牌旁有张彬撰写的展品说明,指出了这一作品书写的时空背景,它的艺术特点,并说它可以和龙门造像记媲美。这展览有个特点,所有的展品旁都有一张照片,纪录展品原来所在的场所。而《发发面馆》旁就有一张它被挂在面馆外的实景照片。 

此外,举凡里弄居委会贴的打扫卫生之类的通知,“此处禁止乱倒垃圾”,旅游地的竹木上刻的“某某到此一游”,李萍萍的“不做好作业不能玩”,小保姆的字条﹕“阿姨,菜买好了。波菜一斤,二元;九菜一斤,五元;鸡旦一斤半,八元……”(标点符号为笔者所加)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还有人体展出﹕一年轻人,身着T恤衫,印有大字“笑傲江湖”,其左臂纹一蓝色的“酷”字。张彬在这一作品的说明中大肆发挥了身体和书写(bodyand writing)的关系,他显然受了法国思想家福科的影响。在所有参展的作者中,年纪最大、“名气”也最大的普通人是一位七十余岁的退休老工人,名叫徐根发。他展出的作品是用黄色的广告粉写在红布上的新魏体标语﹕“热烈祝贺我国申奥成功!”数十年前,徐根发是某造船厂的电焊工。那时,他曾参加市工人文化宫办的书法班,临过龙门造像记,又练了新魏体,常为厂里写标语。他的作品还参加过市里办的书法展,发表在报刊上。后来,新魏体被认为是美术字,他的作品再也参加不了书法展了。退休后,他还常为街道居委会写通知和标语。这次参展的作品,就是按照数年前北京申奥成功时所写标语的照片重新写的(照片一起展出)。此时他已人书俱老,字写得浑厚苍劲。开幕那天,他认认真真地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拍了一张纪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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