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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 | 幽默、仁心、才情—忆程十发先生(下)

时间:2018-01-28 11:02:20

摘要:程十发先生做人胆小,攻艺胆壮,他的画特多那个时期的画家很少具备的随心驰意、浪漫气息、灵气迸发。
 

本文转载自上海中国画院
(原文刊载于《文汇笔会》2017年9月1日刊)

 

程十发

编者按

程十发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十年虽漫长,斯人亦已逝,但人们对他的缅怀与思念却从未断绝。大师的超绝画艺和高风亮节至今为我们津津乐道。又逢今年市府重大工程项目——上海程十发美术馆的动工兴建,将来更为人们去了解这位艺术大师的艺术之路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场所。


在十发先生逝世十周年际,上海中国画院画师韩天衡先生特撰文回忆与程十发先生相识中的点点滴滴,今日转之上篇与大家分享,且看程十发这位伟大画家,又有着怎样平易可亲的平凡侧面——

 

 

发老一贯慈爱为怀,胸襟博大。一次在他家里,来了一位外地老干部的女儿,拿出一张发老前次送给他爸的画,直言:“我爸说这张画是假的。”对此,发老不愠不恼,还和颜悦色地讲:“好好好,今天这样,我当场画一张。照相机带了没有?好。我当场画,你当场拍。回去也好给你父亲交待,这张绝对是真的。”发老边画,她边拍照片。画还没干,就拿两张报纸将画一卷,道了声谢谢,走人。有回在香港,一位朋友拿了张发老的画给他鉴定,画是假的。发老还没开口,朋友说,“这张画是某某看中了我名牌照相机,拿来换的。”发老听完,那人居然也是自己的朋友,若讲这张画是假,定会闹出风波。便说,“这张画蛮好蛮好。”这位朋友随即跟进,“既然蛮好,我也确实喜欢,请您在上面再给题几句。”发老为一双手拉好两个朋友,宁可不打假,还认假为真,以免去伤害朋友之间的感情。这等的仁爱之心,天下有几人能及!?


发老担任画院院长期间,为职工的住房改善问题也是费尽心思,不惜卖画换房。当时画院困难户至少有十几家。画院作为文化局下属单位,当时房源也确是十分紧张,僧多粥少,分到画院至多一套,也解决不了几十员职工的房荒。当时发老居家也不宽敞,但他还是默默地画了大大小小30张画,包括丈二匹的作品,都是精心之作。他跟我讲:“天衡啊,我画了30张画,看看有啥人要,换一笔铜钿,解决一下画院职工的住房困难。”80年代后期、90年代初期,画的价位还没有飞涨,一位海外的藏家出了60万就将这些画买了去。发老拿这60万叫画院的办公室,去买了10来套房子。对住房困难户采取置换调整的方法。这样一来,立马解决了画院十多户家庭的住房困难。而一贯幽默的发老,“施德与人不记”,对此,一直是保持着沉默。


程十发在家中(上世纪70年代)

程十发在家中(上世纪70年代)


程十发在家中(上世纪60年代)

程十发在家中(上世纪60年代)


对于艺术,发老始终有着顽强的探索求新精神,是一位通才艺术家。

程师母张金绮,是发老在上海美专的同学,同为王个簃的学生。在学校时,是王先生最喜欢的弟子,叫她学吴昌硕,她绝对不越雷池半步。而相反,程十发先生却一直挨批评,他向来指东向西,无拘无束,我行我素。看看发老历来的画,哪有一丝吴昌硕、王个簃的影子?艺术,就形式而言讲离经叛道往往是“顺古者亡,逆古者昌”。发老生来就有一种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个性之飚发,不是嘴上把创新当口号叫,他始终走在一条自讨苦吃、自得其乐、推陈出新的崎岖路上。他对前贤的传统十分重视,且相当深入,如60年代初,拍过一部任伯年的纪录片,具体示范的代笔人即是发老。试想,如果对任伯年的绘画没有那么到位的研究,是无法在别扭的摄影机前自如逼真地再现任伯年的画技的。


程十发先生经常讲:谁不学王羲之,我就投他一票。这并不是否定王羲之,而是认为王羲之不能没有,但只要有一个,重现就是复制,复制必无价值。在70年代初中期,程十发先生叫我刻过一方印:“古今中外法”。即是心志的表白,他的绘画,不是一味地流连于一家一派,而是吸收、消化古今中外的先进理念、表现手法,以丰富自己。所以程十发先生的绘画不是在古人的笔墨、技法里讨好处,而是化为自己的精气神,有很多的自创。例如,画人物,或面部或身段,往往不是按传统的常规先用线条勾轮廓再敷色,发老的很多人物画,脸部是不钩轮廓线的。画花卉,也是打破线与面的疆界,迷濛混沌,神与迹化。现实生活中,活体人物哪来凝固不变的轮廓线呢?这不过是光与目交合的影像。中国画的先贤们提炼出多变善化的人物十八描,正是一种中国式的智慧和发明。而发老一定是悟到此理而反向为之的,不能不说是超凡的突破性创举。他在画的用色上与其他画家也很不一样。发老跟我说过,他绘画色彩的斑斓,启发于唐三彩。唐三彩釉色经过窑变,展现出来的丰富、奇幻、不可言喻的色彩感恰恰被发老借鉴,这也是别具匠心的画外求画。


程十发与张金锜结婚照(1941年)

程十发与张金锜结婚照(1941年)


程十发在家中作画(1955年)

程十发在家中作画(1955年)


程十发在桂林漓江畔(1978年)

程十发在桂林漓江畔(1978年)


他敬畏传统,收藏了大量的历代名迹(后都捐给了国家);但他矢志求新,食古化今,笔下显示的是崭新、深邃、成熟的程派风格。


中国画创新,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其实是极复杂的一揽子工程。若笔墨、若造型、若用水、若敷色、若谋篇……都得赋以大别于古人、他人、外人的独门功夫。即举笔墨一项为例,发老的笔墨粗细之变化,浓淡之离合,枯湿之调接,起伏之激越……那种由毛笔的颖、腰、根的巧妙提按,转换兼施;水与线、墨乃至块面的无痕交融;令其强烈搏击,又令其亲和拥抱。尺水兴波又深水流静,心源与造化的主客体的契化,做人真挚与调皮攻艺辩证为用。这种恣肆、诡谲、自在、清新的艺术表现力,依笔者的愚见,千载下,不二人,当是南宋巨匠梁楷后一人。有人说,赏作品如吃蛋,是不屑去看鸡生蛋的。而发老作画时的流程,同样有可看的艺术性,且是不看会懊恼的那种。他作画十八般武艺并用,充满示范性、偶发性、戏剧性。发老作画是在玩惊艳的“杂技”,这过程不仅是一种享受,你是个好艺的有心人,那看他完整地画张画,乃至落款、钤印、收拾,这比读一本美术教科书要实惠管用。君若不信,我即是可作例举的,且是蹩脚的一个受惠者。


程十发(左)与林风眠

程十发(左)与林风眠


程十发在松江(1989年)

程十发在松江(1989年)


发老的作品画不惊人死不休的奇诡跌宕特性,因此在“文革”时期四人帮发起批黑画,他就成了那个特殊时代下被称为黑、野、乱、怪的典型代表,批判重点。1974年,在南京路上的美术馆,举办了声讨猛烈的黑画展览,数发老的“黑画”最多,至少近40张。说实话,当时我去看“黑画”是带着欣赏的心,去学习、领悟绘画之道的。其中发老有一张用工笔却以写意笔墨表现的《芭蕉锦鸡图》,此作气势之宏大、格局之壮伟、笔墨之炫幻,我越看越赞叹。走出《黑画展》,顶着酷日,我便去了发老家,开门见山说:“发老,我今天去看《黑画展》了,您的那张《芭蕉锦鸡图》让我感动。真是神来之笔!我在这张画前足足享受了十分钟。”发老听后,惊愕不已,说,“人家都在批判我,你还这样讲,不怕惹祸啊。”然后会心一笑。几十年里,神侃艺术,臧否绘事,我应算是他后生里的知音。过了一个星期,发老来封短信,让我有空去他家里。隔日,我去了。发老借租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住了好几户人家,都是美术系统的革命群众,只有发老一人是墨墨黑的“黑画家”。夏天,因为要通风,门窗都开着,发老十分谨慎,踱到这扇门外张一张,又去那扇门外望一望,确定没人,迅疾地从床席子下面拿出一封信,说,“这里面就是你那天黑画展上看到的,按那意思画的。你回去再打开看。”回到家里,我便急不可耐地打开观赏,画得真好,但总是没有了黑画展上那张彰显的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的雄浑奇气。过了几天,我到发老家去,“发老,谢谢你啊,那张画画得非常好,但我总感觉黑画展里的那张更好。”发老说,“这张你先拿着,将来如果有一天,云开日出,那张画能发还给我的话,我还送给你。”对于发老,尽管陷于惊恐、痛苦之中,却始终抱着前景是光明的达观心态。1978年,发老终于得到平反,恢复了党籍,当时那批被批判的“黑画”也统统发还给他。发老毫不犹豫地统统捐给了画院,唯独将那四尺整张《芭蕉锦鸡图》赠予了我。这前后两张《芭蕉锦鸡图》可是要“子子孙孙永宝之”的。


歌唱祖国的春天

歌唱祖国的春天

程十发

1957年作

上海中国画院藏


披着轻纱之瑞丽

披着轻纱之瑞丽

程十发

1957年作

上海中国画院藏


程十发先生做人胆小,攻艺胆壮,他的画特多那个时期的画家很少具备的随心驰意、浪漫气息、灵气迸发。发老画画构思快、下笔快,落笔生春。常常有出人意思的独造。“文革”中,我曾请发老画过一张“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原》。国画不同于电视等动态表演,要以一个静态的画面表现时代背景、人物情绪、心理演绎具有很大的挑战性。而他构思的屈原面朝左,左边留白离宣纸边沿逼近,有碰壁感,屈原立于一片崖石尽头,身后铺排的是渺茫空间,下方则是倒流的汩罗江水。巧妙地营造出屈原走投无路,准备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自身的清白和对国家的忠贞。其实,他处理屈原的站位,就已将其报国无门的苦楚、悲凉、愤慨、绝望、殉国的心境表达得一览无遗,深刻呵深刻。我想这何尝不是他的自况,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始终相信光明在前的程十发。


1993年程师母病逝,其后,又失爱女。这些对发老打击极大。从1994年开始,发老的画风发生了明显的改变,渐渐地“英雄迟暮”了。


程十发先生是一个为艺术而生的艺术家。对于吃、穿、住、行,他都不讲究。日常生活中,发老刮胡子,总有一寸多长稀稀拉拉的几根留在那里。除了读书论艺开会应酬,生活中就只剩下提笔画画。每每见到他,乃至外出应酬,右手食指甲的左沿总是留有墨痕。这些细节恰恰能看到发老艺心纯粹。享乐也好、着装也好、打扮也好,表面的东西对他来讲都是无关紧要的,而追逐艺术,形成独特的个人风格,报效时代,则是一切的一切。


程十发先生以其孜孜不倦、不断进取的大跨度创新精神和风格,使他成为二十世纪里,天纵其才的国画家,论理念、思维、境界及笔下的山水、花鸟、人物、走兽、戏剧人物、连环画,乃至书法、篆刻、论文、吟诗,都具备排古排它的自我。程十发先生是二十世纪的艺术史乃至整个绘画史上,不可或缺、风貌独标、光芒万丈的一位,谈到海派绘画艺术,更是绕不过这位巨擘。历史这杆秤,有着永恒的精准、诚实和公正,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审美和提高,出自“一程十发”的这个名字,必然终将显示出其另一端的伟大和高尚。不信吾言,则可拭目以待。


第一回胜利

第一回胜利

程十发

1956年作

上海中国画院藏


春雨

春雨

程十发

1964年作

上海中国画院藏


瑶寨来客

瑶寨来客

程十发

1982年作

上海中国画院藏


范蠡与西施

范蠡与西施

程十发

1981年作





 

韩 天 衡

 

本文作者 韩天衡


1940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苏州。号豆庐、近墨者、味闲,别署百乐斋、味闲草堂、三百芙蓉斋。擅书法、国画、篆刻、美术理论及书画印鉴赏。现为国家一级美术师、上海中国画院顾问、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首席顾问、西泠印社副社长、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华东政法大学教授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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