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信

您的位置: 首页 » 艺术资讯 » 海西观点 » 正文

关于竹的最详解读 | 有物曰竹(一)

时间:2018-03-19 15:20:08

摘要:流水几曲,夕阳乍沉;娟娟修竹,微风吹襟。
 

 

1


竹子是亚洲的一种常见植物。中国谓之竹。朝鲜谓之他伊。日本名从中国,亦谓之竹,又有千寻草、河玉草、夕玉草、小枝草之类的别称。西人谓之bamboo,林氏纲目属第六纲第一目,学名Bambusoideae,为自然分类禾本科第十族之常绿植物。 

 

在中国,竹子受到广泛的喜爱,两千多年前就得到诗人的赞美。周代编纂的歌曲总集《诗经》有几句咏竹的短句,优美得让后人难以忘怀,它们不仅以缘情造端,兴于微言,感动人心,而且还引导出一个风雅的世界。八百年后,东晋诗人江逌(约301-约365)在《竹赋》写道:“有嘉生之美竹,挺纯姿于自然;含虚中以象道,体圆质以仪天。”概述了竹子在中国古典文明的价值和深意。 

 

墨竹图 北宋 文同(1018-1079)

墨竹图 北宋 文同(1018-1079)

 

生活在十一世纪的苏东坡(1037-1101)是中国文明史上的一位巨匠,文学和艺术,样样精深,既悉究老庄,又博通佛理,也是一位颂扬竹子的歌手。绍圣元年(1094),他在岭海的荒寂中撰写杂记,其间或地理方域,或怀古记游,或名臣勋业,或异事人物,乌丝栏写得满满的,有几行尤其夺目: 

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篾,爨者竹薪,衣者竹被,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
 

以竹制物,大约有数万年的历史,但在这些竹物中,竹纸大概最重要也最深入人类的文明。九世纪初,李肇在《国史补》卷下记述了“韶之竹笺”,同时代的段公路也提到“竹膜纸”(《北户录》卷三),明人宋应星(1587-1666)说:“用竹麻者为竹纸,精者极其洁白,供书文、印文、柬启用。” (《天工开物》)清代的女诗人沈虹屏还专门制作过一种特异的竹笺,《春雨楼集》卷十二载: 

新竹既花,菁液内干,因成衣。人悟其理,因捣竹叶齑碎,煮其菁液,为竹纸也。此为巨竹衣,乃天成竹纸,光华如珠玑。余取以书吴筠《竹赋》。 

《春雨楼集》刊印于乾隆年间,是虹屏手书上板的雕椠名作,秀洁的小楷,印在桃花纸上,净如乍放之花,极灿烂。 

 

北宋 赵昌(730-814) 竹虫图 (日)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北宋 赵昌(730-814) 竹虫图 (日)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竹子用为书写的材料,出现在春秋战国之前,那时史官们以竹简记言记事,写成中国最早的书籍。汉字在长期的演变发展中也有竹子的意象参列。中国第一部析形释义字典《说文解字》收有一百五十多个竹部的单字,它们散落进我们的言语,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既让人不知不觉,又涉及多方多面,细想起来,那是令人惊异的:竹子确是一部奇妙的书。 

 

西方杰出学者劳弗尔[B. Laufer]曾赞美中国造纸在世界史上的伟大贡献,说纸是人类知识发展的新阶段,是野蛮进入文明的标志[Paper and Printing in Ancient China, Chicago, 1931]。由于竹子生长迅速,资源富足,可以制成优质的纸浆,以至另一位学者麦克卢尔[F. A. McClure]推测,在未来的世界纸浆供应上,竹子将占有重要的地位[Chinese Hand made Paper,Newtown,PA,1986]。 

 

中国植竹的历史大概极为邈远,贾思勰写于532-544年间的《齐民要术》记述的种植法,已是成熟时期的经验,距其源头,总有几千年了。曾文正公说:“居屋前后,须多种竹树,家有一种生气,人受一种清气。”为使竹子普及绵永,人们早就规定了种植的节日,《四民月令》称为竹醉日,即农历五月十三日,后人也叫竹迷日。唐朝还专设司竹监,掌管植竹供笋等事。宋代诗人刘延世咏竹迷日的诗“掘地聊栽数竿竹,开簾还当一溪云”,遣词自然优美,一抹山河淡影,浮于笔底。 

 

翠竹翎毛图轴 南宋 佚名

翠竹翎毛图轴 南宋 佚名

 

正德十一年丙子,大诗人李东阳(1447—1516)年岁已届古稀,园居之兴,也以种竹为乐,尝以白镜面笺纸,正行草篆四体,书自作《种竹诗》十四首,录为长卷。《墨缘汇观》曾著录,后来又有翁方纲(1733—1818)写的六通跋语,赏叹不绝。此引两首,以见其玲珑飞动,不可按抑的天资纯雅之色。诗曰: 

种竹复种竹,屋西还屋东。 
都城十日雨,长夏一林风。 
宿土得馀润,团阴分小丛。 
高秋想鸣佩,侧耳向晴空。 
三年不种竹,得竹如得玉。 
十日不见竹,一日肠九曲。 
初闻平安报,旧叶舒更绿。 
忽听欢笑声,新笋抽五六。 
儿童亦解事,知我性所欲。 
平生爱孤澹,不厌食无肉。 
凭将垂老身,医此未尽俗。 
仓皇欲倾倒,愁病相缚束。 
昨夜偶梦之,清风洒心目。 
呼童汲泉水,日夕勤灌沃。 
吾冠晚当挂,吾发朝已沐。 
为尔一扶筇,披襟散炎燠。 


竹子的形态筠碧离离,静秀依依,有一篇竹赋赞美它:“猗猗修竹,不卉不蔓,非草非木。操挺特以高世,姿潇洒以拔俗。”这已成为中国人看待竹子的通用观念。 

魏晋之际的阮籍、嵇康、山涛、阮咸、王戎、刘伶和向秀七人,并有不羁之才,常常悠游于竹林之下。有一次,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到,阮籍说:“俗物又来败坏人的意兴。”王戎笑曰:“你们的意兴也能败坏吗?”后来王戎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对着后面的客人说:“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这些记述,未必属实,但至少在晋世中朝以后,竹林已成为人们摆脱日常俗事、沉思哲理的地方。其时,袁宏(327-376)撰写《竹林名士传》三卷,逸才藻拔,文采绝美,惜未传世。 

 

傅抱石 竹林七贤图

傅抱石 竹林七贤图

 

古人以竹子象征人格,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屈原(约前339-278)行吟泽畔,以竹作喻,自比修好便娟之竹,生于江水之潭。陆游(1125-1210)言志诗道:“兰碎作香尘,竹裂成直纹;炎火炽昆冈,美玉不受焚。” 耿耿不灭者如此。 

 

竹子能提高一个人的尊严,因此人们也把最看重的伦理价值寄托于竹。儒家提倡做人以孝为本,佛教亦作此论。《小雅》“蓼莪篇”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復我,出入腹我。”我字连出,直叙写来,把人推回童年的时光。晋朝王裒(?-约311)丧亲后,读《诗》读到此篇,眼泪盈眶而出,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哀和思念。佛典说:“亲之生子,怀之十月,身为重病,临生之日,母危父怖,其情难言。”因此庆生的“生日”,佛教也称为“母难日”,一部《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可以说,代表了佛教最深刻的人性一面。“哀之父母,生我劬劳”,这就是君子之竹缘起孝慈护爱的因由:万柢争盘,千竿竞纠,如母子之钩带,似闺门之悌友。 

 

元末诗人陆居仁写竹事短句云:“壮者谓之竹,弱者谓之笋,厥譬母子焉,少慕长焉,言其济人之利博矣。”现藏美国纳尔逊-艾特金斯美术馆[Nelson – Atkins Museum of Art ]的北魏宁氏墓《孝子变刻石》的竹笋装饰,不仅取譬类此,而且还是画竹艺术的早期实物。汉代画像上的白兔、竹露亦具此意,《宋书》“符瑞志”曰:“白兔,王者敬耆老则见。”又曰:“竹受甘露,王者尊贤爱老。”竹兔也是宋代画家喜爱的题材,崔白和钟隐都有所作,《宣和画谱》著录了他们的画卷。梵语叫兔子为“舍舍迦”,大概就源于兔子食竹叶、耳变长的故事,竹兔连名,其来也久远了。 

 

梅竹聚禽图轴 北宋 赵佶

梅竹聚禽图轴 北宋 赵佶

 

《竹谱》载有一种竹,名曰孝行竹,《述异记》云,汉章帝三年(公元78年),有子母竹笋生于殿前,群臣皆作《孝竹颂》,故名。后来,孝行竹广受植养,它还越海传到了日本。片山直人《日本竹谱》卷中有记: 

 

孝行竹,俗云南京竹,汉名孝顺竹。《桂园竹谱》译名慈竹。又有义竹、子母竹、兄弟竹、慈姥竹、王祥竹、钓丝竹、桃丝竹、赤竹、紫云盖竹、笼竹、秋竹、四季竹等异名。相传汉僧道本归化时,携至我邦,植于长崎中国寺院崇福寺之山上,其处结小庵,号曰竹林庵。故长崎指此竹为唐竹,或竹林竹。生笋夏则生于母竹之内,而使其清凉;冬则生于母竹之外,而使其温暖,故称孝行竹。其后移于筑前、福冈及博多边,颇为蕃茂。. 

 

据说,黄帝时代就有歌竹的谣谚。《吴越春秋》记载范蠡向勾践推荐善射者陈音,陈音对勾践说: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于古之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文心雕龙》“章句篇”云:“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即谓此。 

 

在早期的咏竹之歌中,我们章首引用的《竹赋》是一篇著名的作品,由于年代久远,赋文或有残缺,然而它却大胆想象了宇宙的图像;当我们静思天空的广阔无垠时,单纯的宇宙大小可能不是我们无知的最深刻的根源,但我们对自己的无知的无边无际,却由此导向哲学。

 

清 李鱓 梅兰竹图 上海博物馆藏

清 李鱓 梅兰竹图 上海博物馆藏

 

《祖庭事苑》曰:“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华,无非般若。”对句写得晶华莹丽,端如贯珠,动人吟哦:翠竹黄花,都是古佛的问候;空色之理,原是在大自然的千花万竹中悟得。有桩“修竹芭蕉入画图”的公案,更以竹之玲珑构虚而拟论宇宙本色:“须知天地乾坤者,即修竹之根茎枝叶也,故令天地乾坤长久,令大海须弥、尽十方界坚固。”(《正法眼藏》第二十四) 

 

道家玄览即物,歌修竹则俄飘迷离,空际垂珠:“幽人无俗怀,对此苍龙竹,九天风雨来,飞腾作灵物。”灵物,是幽人手里的竹杖,也是山林哲学的象征。《辍耕录》记一高士语:“节序骎骎,莫负芒鞋竹杖;杯盘草草,何惭野蔌山肴;虽云一饷之清欢,亦是百年之嘉话。”表达了这种人生的风姿,洒落得仿佛写在清风流水上的文字。 

 

生活在晚唐的邵谒,寻访金谷园旧迹,看乱草荒竹,一片衰瑟,浮想往日芳魂,埋玉此地,无限的感慨弥漫纸上:“竹死不变节,花落有馀香。” 红颜比日月,可死不可灭也。 

 

儒道释三学都是对生老病亡的价值极虑深省而产生的智慧,在竹林的沉思中,老庄微茫的哲思,佛陀永恒的圆静,和孔子深沉的忧虑,依缘而起,融为新义。 

 

明代初年的方孝孺(1357-1402)是一位著名的儒者,有“天下读书种子”的称誉,他应邀为江右学佛者北宗上人“竹深轩”作记时,实际上是把儒学的比德传统和佛学的超俗之论融合起来,探讨了生命的哲学: 

夫竹之为物,其干亭亭然,其叶青青然,其色莹莹然,如苍玉然。涅之而不汙,濯之而愈新,其与本真之性不染于物者,岂不同乎?草木之质皆自内实,而竹也洞焉而中虚,枵焉而有容,其与圆明虚寂、不碍于相、不窒于欲者,岂不同乎? 

方春气始和,震雷发声,交迭竞出,茁茁尔,挺挺尔,越月逾旬,脱其苞躔,本体呈露,而与夙生旧植,生无异矣,其不有同于顿悟倏成之道乎?花卉之类,繁郁姱丽,非不可悦也,或朝舒而夕零,或春茂而秋悴;惟竹也,不以和燠变质,不以凛慄易操,岂弗与贞常不变者类耶? 

 

 

2

 

在古典文明中,竹子不仅有伦理、宗教的象征,竹子还是一种美学的代称。诗人写道:“江上人家翠竹光,竹屏竹几竹方床,生之气味原谱竹,竹屋还须胜画梁。”尽述竹子的辉明外发之熠。“有人编缚为条帚,也与神仙扫落花。”即使编为竹帚,也需神女手持,扫出碧落摇光的花气。在一些笔记中,它的禅悦之味,还传为美谈,如李杜心酒,寒山法粥,见遥闻远: 

东坡请刘器之同参玉版和尚,至廉泉寺烧笋而食,器之觉笋味胜,问此笋何名。东坡曰:即玉版也,此老师善说法,要能令人得禅悦之味。(惠洪《冷斋夜话》) 
 

苦笋初入口尚有微苦,后苦气渐转,觉舌本清凉,为之恬淡,为无味之味,非俗士所可知也。(真一《笋谱》) 

 

六祖斫竹图 南宋 梁楷(1201)

六祖斫竹图 南宋 梁楷(1201)

 

在精于鉴赏的人看来,竹子几乎就是唯美的:“直竹宁为竿,曲竹宁为杖;莫以不韵人,题诗花粉上。”就是为美而生为美而死的:“此身愿劈千丝篾,织就湘帘护美人。” 

 

杜甫说:“赏静怜云竹,忘归步月台。”(《徐九少尹见过》)因爱竹间的静谧,而忘记了归途,可以说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他的写竹短句“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严郑公宅同咏竹》),真是雅洁得令人神往。他还有“婵娟碧藓净”(《法镜寺》),“风含翠筱娟娟净”(《狂夫》),都是用娟净写修竹之美,虽是一时一刻的感受,却令人过目难忘,恨不能饰以丽锦花笺,当以夏璜赵璧,什袭永藏。 

 

这种感受,苏东坡的确用了最美好的形式精心珍存,在一阕《定风波》里,他把杜甫的诗句融为己作。明代诗人袁宏道(1568-1610)在木脱花落之季,闲步竹林,竹叶的清芬微微醉人,醺然间他把杜甫的“细香”写为空萦的形象:“削尽浓华是此君,碧栏银沼醉氤氲。全凭出格幽微韵,体出无声太古文。定里只消风引月,梦来唯觉水依云。”(《竹香》)秋深无一花,入林香不断,难怪竹子的形神之美,引得诗人不断吟咏,化成无数的颂歌: 

 

浣花笺纸桃花色,拆碎《玉篇》写竹书。 
 

翻开《古今图书集成》,竹部的文录达到十一卷之多(博物汇编草木典第186-196卷),它不仅是竹子的事典,也是竹子的修辞百科。所谓的叶深翠羽,干森寒碧,琅玕一束,渭川千亩之类的赞词,所谓的檀栾,碧藓,寒玉,冰碧,苍玉,龙孙之类的美称,古代的典籍中俯拾皆是。离开这些词语,真教人有无从咏竹之叹,大似《六一诗话》所讲的情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词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搁笔。”离开这些字的山水诗,古人大概阙如。许洞(约976-约1017)是宋初著名的爱竹者,他的写景难题,也是写竹的难题。不过,上述那类词语读得多了,肯定让人有套语连篇的造作之感,就像作者在本书引证旧籍、崎岖牵引、力图邀请读者共同用昔日爱竹者的眼光一瞥古雅之美、以再现离我们日渐遥远的古典气氛的写法中所做的这样。 

 

墨竹谱 元 吴镇(1280-1354)

墨竹谱 元 吴镇(1280-1354)

 

读者的感受是对的,作者本想尽力避开这种造作之感,不用唯美的笔调,只用明白如话的语言。然而,本文毕竟不是写作,它只是探索。有时静心细想,觉得造作也不一定都是坏事,尤其是把套语用得恰如其分,昔时或易,今世绝难,才想尝试,才去勉力探索的。实际上,最可怕的世界乃是最单调的世界,语言的责任,就是让它丰富起来。而写作究竟何物,却要终生为之,更要时常置诸铁砧[incudi reddere];唯叹其奢侈费时,叹其神秘而不能与之合节,乃不禁畏敬而惘然置笔。此处虽议及,端的实仍不知。倒是看到,在一些成熟的文明中,的确是造作产生风格,创造淡远,创造华丽,创造出水光云影,摇荡碧虚,抚玩无极,追寻已远的境界,方敢放言作论。所谓下笔自然,究其根源,不过是人们想极力摆脱造作,掩饰造作,以至造作得不见痕迹、达到了一种为文的极致而已。杜子美诗云:“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真是见道之谈。因此人功不竭,天巧不传,得之艰辛,出之自然,朴素风格[the plain style]反倒是高雅风格[the elegant style]的另一相面。西塞罗[Cicero](前106-43)说,装饰的美人固美,不装饰的美人更美,它是一种精心计算的疏忽[sed quaedam negligentia est diligens]。不装饰者实乃更懂装扮,更懂造作,更懂大雅不雕,更懂天姿国色不因粉黛,更对自己的本色之美充满信念,而笔底艳到浓时竟是苍茫烟水中的数点秋雪。马天来(1172-1232)《赋丹霞下寺竹》:“人天解种不秋草,欲界独为无色花。”以不秋草、无色花喻竹,平淡得美丽,萧瑟得迷人,造作得神奇。顺此深推,文明本身就是人工造作的结果,尤其是用语言造作的结果:《易》称修词,《诗》称词辑,《论语》称为命至于讨论修饰而犹未已;它们自然到了极致,也造作到了极致,平淡不觉其平淡,华丽不觉其华丽,正所谓文质彬彬。

 

龚自珍(1792-1841)《己亥杂诗》有云:“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不论是想创造华丽灿烂,还是想达到自然平淡,都受了此处不妨命名为修辞情愿[rhetorical pathos]的驱使: 

  Dixeris egregie notum si callida verbum 
Reddiderit iunctura novum. 
(Horace, Ars Poetica) 

[如果遣词高妙,

能赋予套语崭新的意义, 

你就会写得分外出色。] 

 

墨竹坡石图 元 高克恭(1248-1310)

墨竹坡石图 元 高克恭(1248-1310)

 

蹋壁苦吟,灯昏据案,神瘁欲僵,气愤欲泪,如此苦境,都是受了这种情愿的逼迫。文学研究往往忽略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套语或形式不只透露古代文明的悠韵,使人窘其边幅,难以展拓,它也创造感情,创造思想,也左右我们的思维,振荡我们的文思,使我们因月作华,缘钩得鳞。那些想言之有物,想写出神来之笔,想获得一些新思想、新意象而奋力同语言搏斗的人,大概都有这种体会:有时反倒是套语之间的一些摩擦、碰撞、挤压,打亮了新思想、新意象的火花,然后我们就紧紧抓住这个时机,用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把这一点点火花极力燃成燎原之势。这也许就是我们的语言,或者说我们的笔比我们更聪明的一个原因。 

 

正是这种套语构成的思维框架,让竹子成了中国文艺的常用诗题。杭世骏(1696-1772)称颂的“一代雅人”王维(701-761),长期生活在竹洲花坞,与友人浮舟往来,写下不少咏竹名篇。他的《竹里馆》,淡雅之中,别饶华气,落笔既不声张,也不用力,而兴象纷呈,水流花开。他写新竹的诗句“闲居日清静,修竹自檀栾”,吐属悠然,如微风入襟。他招友赏竹的小诗,只一句“看竹到贫家”,就足以成就咏竹诗中最清纯最简朴的文字。有一次冬夜,他看雪观竹,坐对之际,神思骤来,诗句忽然从心中闪现: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气象似乎愈是阔大,愈能见其净洁,真如香雪万片洒落人巾帻间。他去世后,司空曙(720-790)深为其遗文所动,不禁引笔展楮,悄然灯前,怀古悲歌,赞美他的高洁: 

闭门唯有雪,看竹永无人。 

 

墨竹图 明 夏昶(1388-1470)

墨竹图 明 夏昶(1388-1470)

 

在王维等人的影响下,对竹吟诗几乎成了某些文人生活的日课,宋代诗人史弥宁甚至说:“竹君门外私相语,两日无诗羞杀人。”他过访友人之宅,也不忘把竹间的清碧之韵拾进诗囊: 

 

周晦叔所宅之左,一坡隐然而高,有竹万个,架小轩于翠雾苍雪间。日弹琴读书其下,轩外鸣泉清驶,若与弦诵之声相答。爱其境胜,为赋一绝: 
 

竹根碧涧落寒声,竹外双溪抵镜明。满袖天风吟不彻,坡头直有许多情。 

这种水竹双清的尘外声色,明代诗人程嘉燧(1565-1644)记录从余杭至临安的见闻时,把它表述得袅袅流动,宛转成文: 

竹光娟娟袭人,有沟水带之,或鸣或止,与竹声乱,钅宗 铮可听。几十馀里,径折竹穷,复与溪会。溪益深阔,道行溪之后,皆高岸,溪流所激啮,多崩坼。树根时踞颓岸,半迸出水上,偃蹇离奇,多桑多乌臼。溪左皆平沙广隰,溪竹深秀,桃柳始华,时见人家隐林间。估客乘筏顺下,悠然如行镜中。溪流曲折明灭,远水穷处,爰有高山入云。黛色欲滴,与丛林交青,深溪合翠。 
 

郑板桥(1693-1765)乾隆二十三年作《兰竹石画册》,自谓:我亦狂涂竹,翻飞水墨梢;不能将石绿,细写鹦哥毛。然而他以文字捕捉竹的色泽却细丽有情致: 

 

茅屋一间,新篁数干。雪白纸窗,微侵绿色。往来竹阴中,清光映于纸上,绝可怜爱。 
 

他看阳光一波三折,穿过竹叶,带着翠绿的竹色,透过壁窗的白纸,曼妙的变移,真是风情万般的几波春水。 

有些诗人则在花气隐约间点染出绿竹红树,在淡淡秋光的映照中,飘起一种罕见的风雅之美: 
 
流水几曲,夕阳乍沉;娟娟修竹,微风吹襟。美人何处,时闻玉琴;疏花隐红,寒烟满岑。 
绿竿千个,中有茅屋;好风入怀,漫卷诗书。环佩绰约,红隔修竹;蒹葭一水,秋雪明秀。 
 

他们在竹边水际,静心赏会,于自然的微细之处拾取诗意,写出月下竹上的联翩之句,让我们一览明月的清辉如何洒向竹林,洒向一丛丛黛色纷披的竹叶,又把清影投向流光辉丽的竹干,最后碎满一地,飘飘闪闪,像梨花落在二十四桥繁星下的点点细波之上。兴到清远时,也会引导我们去倾听竹石间的林中水滴,他们笔下的濯红泉、研花水、剪翠微,都是竹子唱出的天乐。有时也忽作变徵之声,如哀玉凄响,恻恻含情: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同情心、宽容和知己之过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郑板桥从萧萧的竹声听出劳苦者的凄怆,以简朴的七言短句去传达那一严肃主题,撰写了一首崇高、庄严的咏竹绝唱。 

 

清 郑板桥(1693-1765)竹

清 郑板桥(1693-1765)竹

 

郑板桥是清代咏竹、画竹的名家,他的墨竹受到了金冬心(1687-1764)的赞赏。金冬心则自称年逾六十始学画竹,虽是兴到之言,不过从文献看,他力学画竹的年纪,确也不早了。大约雍正十年的一个冬月,他给汪士慎(1686-1759)写过两封求画的信,流露了对画竹的倾心: 

自夏历冬,索居无术,九秋虽小出游,未足以黔墨子之突也。遥念吾友,真腴味道,物表抗情,为足乐耳。际此冰霜之日,复感岁寒,粗纸二幅,奉求作墨竹数竿,空谷之盟,知不拒弃也。兹遣奴来扬,敬候绥吉,其归期不过旬日,得蒙寄赏,披拂林下清风不浅矣。江乡多绪,临颖不庄。十一月十日小弟农顿首上。 
 

平生喜画竹,每见文湖州、柯丹丘、吴仲圭名迹,辄欲效之,未得其用笔也。及与吾友交处几一纪矣。时时见水墨烟篠在我砚席,私自临摹,心手不洽,不觉掷笔太息。近日来颇欲追之,不敢废却。奉上小册一个,求每帧写竹数竿,以为画法,不必杂以窠石也。卷首已妄题《巢林良士竹谱》六字,可以见贱子虚怀请教之意耳。十二日小弟农再拜启。 

这些信写得既平实又真挚,是绝好的史料。六十岁之后,冬心已进入了无日不为“此君”写照的创作盛期,且每画毕,必有题,他把那些跋文集为《画竹题记》,请金陵的汤凤仿宋字录写,杜尔儒精刻,印为古色古香的善本,跋语则以竹之族六十有一起始,写到结尾时又忽然把板桥的民间疾苦声变调为山中的幽吟: 

 

秋声中,惟竹声为妙,雨声苦,落叶声愁,松声寒,野鸟声喧,溪流之声泄。予今年客广陵,绕舍皆竹,萧萧骚骚,历历屑屑,非苦愁寒暄之声,而若空山绝粒人幽吟不辍也。 
 

由绕舍之竹写到空山的绝粒人,其时冬心先生正在扬州般若庵结缘净境,耽读金粟佛典,想修炼成智旭大师那样的人物。智旭(1599-1655)字蕅益,是明代的高僧,他静居的万竹簇拥的灵峰寺,向有“空山丛竹中,忽现庄严宝相,虽曰人力,亦山灵有以致之”的美誉,在对竹的参悟中,他撰写出《灵峰宗论》,苦苦告诫世人,须时时猛念:人身难得,佛法难闻。他生活在僧门弊深、正法衰替的时代,看出了僧界往往亦为俗界,出家前即发三愿:一、未证无生法忍,不收徒众;二、经钵飘零,尘劳行脚,不登高座;三、宁冻饿死,不诵经礼忏及化缘,以资身口。他宁受剧难,作真声闻,不为利名,作假大乘;持戒行事,苦急严峻,与职业化、世俗化的僧侣生活保持着严格的距离。 

 

清 金农 竹图 上海博物馆藏

清 金农 竹图 上海博物馆藏

 

叶绍袁(1589-1648)也是和世俗生活保持严格距离的风雅之士,他与蕅益生活在同一时代,甲申之变,山河乱绝,行遁为僧,亡命四野。所撰《甲行日注》记1645年至1648年离乱事,文字极凄迷,胡笳四起与梨雨天涯交织为苍凉长卷,生死茫茫中仍极力显示心灵的精深感受,希望泯绝时,也决不丢弃柔情风雅之心。他写花发竹下、人归雁后,倾出让文明不坠的心血。乙酉九月十日记廊下独步云: 

 

晴,乍寒,冷甚。儿辈再往安庐,定居停之约。余无聊独步庑间,见残帙一小词,太平时序,儿女柔情,不觉销凝久之。 

九月十二日,记安庐的庭院: 

 

修篁千竿,错以松桧枫梓,诸木夹荫。四围碧岫,如蛾眉临镜,浮出黛痕半抹。在千重绿步障间,黄花四五枝,婀娜依人。屋后流泉淙淙,如美人银甲挑筝弦,柔缓中作觱篥响。擘竹为筏,由山坳屈曲引下,滴之池盎。夜来天高月迥,空山无声,摩挲林影下,如在洞天,非人世矣。 

九月十六日记苦珠: 

 

晴,风日霁洁,纤云不飞,花影移纸窗上,萧疏如画,能无思发花前之叹?初食苦珠,似榛栗而小,同豆煮之,则苦味出矣,山中最多。

这些忽忽伤怀中流露出来的幽吟,化作“清言俪语,陆续而出,良由文人积习,亦无可如何,正如张宗子所说:虽劫火猛烈烧之不失也”。 

 

(未完待续)

 

 

 

 
 
热门资讯

艺术家推荐


海西艺术官方微信订阅号


友情链接

服务热线: 0595-28252888 13489850000 QQ:2779459577 2251797470  E-mail:[email protected]
地址: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一楼桑莲居艺术馆  法律顾问:杜振祥  闽ICP备10206559号-1
中国海西艺术网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10-2011 www.haixiart.com . All Rights Rreserved

 
联系我们 会员中心 0购物车 会员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