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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竹的最详解读 | 有物曰竹(二)

时间:2018-03-22 14:45:12

摘要:竹花则咄咄逼来,教人直悟人生浮脆,生命固不可复:碧筠修竹,花期神秘,一旦来临,即归期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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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文人心目中,“空山绝粒人”自然也包括《红楼梦》里那位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黛玉。曹雪芹(1715-1763)似乎不假经营,即把她写进竹篁:“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他描写“潇湘馆”前的竹声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脂砚斋批曰:“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短短八字,幽吟之声隐然。金陵十二钗的秀阁,大抵都植有象征她们性情的花木,独有黛玉在竹风翠影中吟诗弄琴,秋水般的明洁,散落在花飞烟暝之间。有些人说,黛玉绝不像宝钗那样练达,那样讨人喜爱。但这位“体弱不胜珠翠繁”的善病工愁者,却是中国文人寄意遥深的形象,连鲁迅那样冷峻峭拔的人,也对她 “有一种异样的同情”。

这种同情心,虽出于人性,却有伦理的维度:一个男子的品德,也全赖于他对女性的态度。不论是敬重,是关护,是三分侠骨一片痴情,还是心意婉深,百般人生,都成了无数艺术品创作的原委。铃木牧之(1770-1842)的《北越雪谱》写京都花国锦簇之外的越后盈丈豪雪,初编一举售七百余部,刷板装本,至不暇给,引得书肆频乞嗣撰,二编四卷“美人”一章尤为动人,作者忍不住美的诱惑,放弃山水而细看佳丽,人的美竟比香雪海还艳洁,那是寒国画卷的真正一绝。

 

李苦禅(1899-1983)竹

李苦禅(1899-1983)竹

 

古往今来,咏千秋绝艳的诗文众矣,《玉台新咏》大概最为早出。铃木含毫述雅,追和的正是它的遗音。袁宏道尝跋《玉台新咏》曰:

余历览名胜,谒禹陵,盘桓兰亭之墟,过山阴道上,兴致萧疏,神情开迪,恨不携惊人句来与山川相映发。夜宿陶周望所,楼头鼓动,意未成眠,抽架上书读之,得《玉台新咏》,清闲俊逸,妩媚艳冶,锦绮交错,色色逼真,使胜游携此,当不愧山灵矣。

《玉台新咏》传为陈代的徐陵(507-583)所编,他燃脂暝写,弄笔晨书,撰录艳歌,都为十卷,收诗约六百七十首,可与《文选》相埒。书中写北方佳人,一顾倾城;竹西少女,独立无双;浣纱溪边,千人为叹;采桑道侧,五马忘归;尽是琼花飘艳,秋月俄辉。征诸诗心词品,盖有三种理想之美:

态转回眸之艳,香飘曳裾之风,影过丁香时,春光不在花枝,或为形美;新妆低映,水如其珮,月如其襟,云鬟半?,嫣然一笑花袭人,或为趣美;若耶溪头,潇湘竹边,晶晶秋波,流盼于水明天静之外,人立处,风景全幽,才是神美,才是最高最深的美。

《枕草子》曰:“人的容貌中,有特别觉得美的部分;每次看都觉得很美,甚是难得。图画什么的看过几次,就不引人注目了。身边立着的屏风上的绘画什么的,即使非常漂亮,也不想再看。”(周作人译)视觉的美感真是奇妙极了。一个美丽的形象即amabilis personae figura能那么深切打动眼睛,似乎只是表面的感觉,无需思想的深意,然而古希腊人却称之为“美善”,佛家也说“相随心转”。王维诗:“艳色天下重。” 她远比好山好水还贵气,即使在最不看重姿色的传统也为她留下了珍重的位置。《妙法莲华经》“提婆达多品第十二”曾记一少女:

 

在菩萨之前,刹那顷发菩提心,得到最高的智慧;于片刻间得陀罗尼,诸佛所说甚深秘藏,悉能受持;又阐明各种大法的根源,心念口演,志意和雅。这少女走到菩萨之前。

可是智积菩萨却怀疑说:我曾见释迦如来,于无量劫难行苦行,求菩提道未曾止息,大千世界,乃至无有如一芥子所在之地,亦力行诸善,为一切有生效力。如是之后,方大发光明。今此少女,于须臾顷即成正觉,得大智慧,其谁信之?

 

墨竹坡石图 元 高克恭(1248-1310)  

墨竹坡石图 元 高克恭(1248-1310)

 

圣僧舍利弗也怀疑说:佛道悬旷,经无量劫勤苦积行,具修诸度,然后乃成。女身非是法器,犹有五障,故不能修至菩萨地位。

但是这个少女,却叫菩萨、声闻等作见证。顷刻之际,在诸神面前,隐去凡身,变为一位菩萨。这时十方诸天之内,充满三十二式光辉,世界在不同的方向震动。智积菩萨和舍利弗皆默然信受。

 

日本高僧良宽(1758-1831)手写的《草堂诗集》,有数首描写美人的作品,有一首是他应人之请,再三书写的名作:

柳娘二八岁,春山折花归。
归来日以夕,疏雨湿燕支。
回首若有待,蹇裳步迟迟。
行人皆伫立,道是谁家儿。

 

这大概是良宽在化缘的途中记其所见。山路春光飘摇,忽见一位清丽的美女,猛然惊碎了寂寞心,那是令他无法忘怀的。然而良宽的研究者柳田却说:不论她是哪家的姑娘,不论她艳丽与否,都跟主旨毫无关系;良宽始乃沙门之身,所以无需佯装矜持,就能把路上的美丽姑娘看成是美丽的本色。良宽在圆寂前有一首短诗:

 

秋叶春华野杜鹃,安留遗物在人间。

 

这是留赠给一位女子的礼物,也是良宽的绝命诗。他的弟子由之的《八重菊》说:“弥留之际回赠寄子的恋歌。”其深意可由施韦策[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的一段话补叙:

 

In everyone’s life, at some time, our inner fire goes out.It is then burst into flame by an encounter with another human being. We should all be thankful for those people who rekindle the inner spirit.[每个人生命的内心之火都会一朝熄灭。但由于和另一个人相遇,它又燃起火焰。对那些重新点燃心灵之火的人,我们应该心存感恩。]

 

它也是良宽表达感恩的诗。这位刻苦修行的高僧,只在心中一时一刻也未泯灭人之美的时候,才会觉出大自然的神采:“芙蓉秋水三千顷,翠黛春风十二鬟”(魏观《筠艭》),秋波所流,山水骀艳,即使荒江冷村也会有种清越绝尘的美。

 

墨竹谱 元 吴镇(1280-1354)

墨竹谱 元 吴镇(1280-1354)

姚石子(1891-1945)云:“因美人而思山水,因山水而怀美人。譬之树草,山水其叶,美人其花。美人借山水以生光采,山水借美人而不寂寞。言美人者,眉曰远山,目曰秋水,则美人而山水也;言山曰婷婷,言水曰温温,则山水而美人也。”古人言修竹即曰翠袖,言美人即曰贞筠,诗心正同。沈归愚(1673-1769)诗:“美人依翠竹,红袖表馀春。”是咏竹,抑或咏美人?若究其实,修竹美人,互辉互映,一片光彩,纯以神行:

 

渭川有竹,其叶翛翛。

繄彼美人,于焉逍遥。

爱而弗觌,我心摇摇。

渭川有竹,亦滨于水。

繄彼美人,莫我肯迩。

愿言卜筑,于子之里。

渭川有竹,风以散之。

繄彼美人,何日见之。

何日见之,中心恋之。 

竹子的娟净之美如秋水伊人,如斑竹女(《述异记》)、辉夜姬(《竹取物语》),清纯得刻画难工。明末的女诗人和画家李因(1616-1685),生而美秀,诗以《竹笑》名集,弟子吴本泰叙其“吟草”曰:“王子年记蓬莱山有浮筠之干,青鸾集其上,仙人来观,风吹竹声如钟磬。王俭赋曰:翠叶与飞雪争采,贞柯与层冰竞鲜。拟议此君,颇称玄赏,窃又以举似焉。”

 



4


    《联灯会要》载,五代香严智闲(?-898)在武当山结草为庵,种竹为友,闻瓦击竹响,幡然彻悟。道元(1200-1253)《正法眼藏》述此颇详,川端康成(1899-1972)晚年写《竹声桃花》,即取此法话集的“竹声悟道,桃花明心”。释圆信《杂咏》云:

冷日照林壑,我来击竹菲。
风在衣带?, 落叶如鸟飞。

与道元的主旨相同。据《国朝禅林诗品》所附小传,圆信辞世前,啜茶、唱雪花飞之句,安然坐逝。生命就像击竹之声,因缘而来,又因缘而去。

击竹声不像音乐那样有优美的旋律,却能启迪心智,一定是它震响了人心中对自然的依恋之感。有位沉冥之士隐居在乱山的竹林深处,也把冬月的听雪敲竹称为闻声识道的雅事:

 

飞雪有声,唯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落雪萧萧,瑟瑟触竹,荡漾不已,有雪声轻似美人琴之趣。忽雪过风急,一声折竹,意参太古,耳目开涤。而虚响之音,又不知所从来,悲怀渐引。

 

折竹声的苍深、悠渺,回荡为哀寂之音,竹林七贤的嵇康大概也如此感触,才发出好音以悲哀为主的美学声明。庾信(513-581)《枯树赋》的悲风绕木之歌:“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姜白石(约1155-约1221)说他深爱此语。明人冯时可在园中静坐,听雨打竹林,愀然而谓:“人生若无感慨,一味欢娱,亦何意趣。”这些虽是花木之感,却汇为一旨,或可言曰:造艺以悲为美;而所谓的悲之美,其实或无所悲也,心自凄动耳;在哀寂之中,不知为何,有种令人赞叹的美。

 

清 罗聘 墨竹图 弗利尔美术馆藏

清 罗聘 墨竹图 弗利尔美术馆藏

这种内心的凄动,殆基于深刻而久远的人性。正是诗人们忽见花间甚灼,又见竹间影落,花光竹音,助人凄动,觉得它们与最柔稚、最崇高的情感是如此协调,成了人们表现细腻感受的隐喻源泉:

 

雨过枝轻,落花谁护爱;

风来雪重,折竹总含情。

 

落花与折竹,在对偶中联为新意,表达了烟水六桥人对月令花事的细敏。江南三月,一春梦雨,溪山飘色,花光照人。故王安石(1021-1086)《北山》状落花之美,只写人久久静坐,细细偻数;另一位诗人以万劫华鬘寓歌离感事之怀,却说落花像点点绮云,在水上轻飞,像袅袅天女,向人间倾洗脂粉;都不像西方诗人那样直白:The bloom is gone, and with the bloom go I (M. Arnold, Thyrsis)。他们以咏花之歌表达了对花的迷恋,对花的热爱和对花的伤怀:

 

红雨飘残,春风无主;

纸上香魂,虽悲犹美。

 

《楞伽经》说:“悲生于智。”悲即慈悲,即怜爱,大悲大爱乃成于智慧。寻求这种智慧的金冬心不只爱竹情深,自诩画竹之多超过东坡,而且也自称惜花之人,撰成词章,刻为玉印的边款,洒落的小字,像杏花离枝,纷然一地:

 

天地间,致足惜者,莫花落也。色香附枝甚暂,体质极柔,昔人所寄慨无穷。余性惜花,每当众芳争放,辄徘徊不忍去。绿章夜奏,乞取春阴,当不减放翁之情痴也。

末句典故出自陆游《剑南诗稿》卷六《花时遍游诸家园》:“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严复(1854-1921)《秋花次吕女士韵》赞之曰:“绿章乞荫通高旻,剑南先生情最真。”潘飞声(1857-1934)与沈宗畴(1857-1926)唱和《落花诗》则一变为暗郁:“拟借绿荫重护惜,绿章应写恨难穷。

花为何物,令诗人如此不能割舍,爱得如此透彻,如此深厚,达到了无缘大慈、无体大悲的纯真净爱的境界,以至于像陆放翁那样,愿乞诸神灵,倾心呵护,真是惜花惜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金农的朋友郑板桥也镌有一枚印章,文曰:更一点销磨未尽,爱花成癖。他的跋语说:

 

老至年来,心肠铁石;每逢佳日,常发春心。烧烛照红妆,只恐海棠睡去;小楼听雨夜,剧怜深巷花残。(末句典故亦出自陆游名句,《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能令感情日益销磨衰冷的老人动情,花之夺人心魄,极矣。像李商隐(813-858)那样的诗人,身怀经世大志,却在飘飞不断的落花中心绪茫茫,爱花爱得不忍洒扫,常常醉卧花下,夜深酒醒后秉灯持烛独赏残花,引得苏东坡也在人声初静时,“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唐寅(1470-1523)向称才华任逸,于应世文字,甚不措意,可竟把他最浓烈的感情向落花倾吐:

唐子畏居桃花庵,轩前庭半亩,多种牡丹花,开时邀文徵仲、祝枝山赋诗浮白其下,弥朝浃夕。有时大叫恸哭。至花落,遣小僮一一细拾,盛以锦囊,葬于药栏东畔,作《落花诗》送之。

唐寅于伤别中追恋其美,春馀凉夜,愬月篱边,惘然走笔:“万片风飘难割舍,五更人起可能留?傍老光阴情转切,惜花心性死方休。”就像荷马 [Homer]的灵感离不开缪斯[Muse],他的诗兴也离不开落花,他在晨光微明的篱边和花儿相守,甘心用自己的生命为待落的花朵续命。龚自珍甚至愿意在飘洒的花瓣中长眠不起,仿佛他的心魂会随着落花而游离身体,在对花儿的深深思念中领悟花儿的意义:

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冥目观赏尤神驰。

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

竹石图 元 王蒙(1298-1385)

竹石图 元 王蒙(1298-1385)

 

天地间,落花消逝得竟如此动人,如梦如烟,十年千里;虽腐化为流萤,亦熠熠案头,与人细细论文:美色虽逝而价值犹存。

竹花则咄咄逼来,教人直悟人生浮脆,生命固不可复:碧筠修竹,花期神秘,一旦来临,即归期已近。《客座赘语》记己酉年(1609)后金陵一带的竹疫曰:“竹皆开花结米,旋即枯萎。先斑竹,后牙竹,后筀竹,至今则凡竹皆然。大园如西华门之郭府园、魏公之万竹园,皆一望成空矣。”《广陵诗事》亦记程梦星(1679-1755)家篠园竹开花后,竹折殆尽,马曰琯(1688-1755)亟邀同人赠竹,并作小引。

人们说,竹归尘土,花归尘土,人也终归尘土[terta es, terram ibis]。这虽是悠悠天定,但诗人看飞花折竹,显现之光未及在心中成物,便已句姿落定:

竹折归土,竹性难灭。
花落归空,花香难除。

 

黄遵宪(1848-1905)说:我闻净土落花深四寸,每读华严经卷神为痴。这些咏落花的诗,仿佛缀在经卷中,沁出大悲之力,使人在 memento mori[牢记生命有限]的警示中,创造出一种人生的境界,那种境界教人用白石记日[albo lapillo notare diem],像颜回(前521-490)一样,在供爨下之役,拾地上之残的生活中倾听风雅在心里的歌唱。

那些草野逸士,有一位以心灵的竹声使寂寞的生活显出了横阔与庄严。明代初年的李思问居住在繁丽的金陵城里,他的书屋,前临大路,背靠污池,屋内窄小得仅容膝而已,“环而视之,惟古书数十卷”,他却以“听竹轩”命名这小小的书房。客人问他,你这里根本无竹,怎么能叫“听竹轩”?他从容答道:正因为无竹,所以用听竹命名,倘若真有竹子,必待风挠之,雪凌之才能有声,然而风雪不常有,竹声也就不能时常聆听了。他进而说,我的住处未尝有竹也未尝无竹,我未尝侧耳一听也未尝不听,因为:

悟而思竹,则竹环乎床帷之外;寐而思竹,则竹见吾梦;行而思竹,则竹盈于目。愁而解者,竹也;语而答者,竹也。吾琴,竹在琴;吾酒,竹在酒;吾箫磬,竹在箫磬。吾书而思竹,书有清幽闲雅之趣;吾诗而思竹,诗有琮琤飘洒之韵。吾方与子言,而吾之神游乎潇湘之北、洞庭之南。此皆竹之助也。

最后,他把自己的听竹和世人的听竹相比,表达了境转心不转的志念:

 

“吾闻之,待外物而乐者,其乐有时而既,乐既,则悲戚继之矣,众人听竹也。吾不以有竹而乐,必不以无竹而悲,是故有待于物外,而乐自至,岂待于竹然哉!吾之心有,在矣。”

释家说:一切惟心造。人的命运悲欢也常常如此。有人命运为外物所役,有人却能自由自己的命运。世人听竹以物,李思问听竹以心,在把人心和物役的对照中,他实际批判了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暗示出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给人心造成的危害。他的答客问,不是以古代哲人的恢弘大愿,而是以个人的浩然胸怀,提出人们如何挣脱物质束缚的见解。在无竹的竹声中,他过着“中有固穷士,尽日枕书眠”的生活。固穷教他递增上缘,遣除浮念;无竹反让竹子成为他清疏视听、置怀抱于真寂的挚友,一如西塞罗所说:Nec minus solum quam cum solus es?鄄set.[离群索居却并非真正的孤独。]

 

 

5

西塞罗是西方修辞学的泰山北斗,他把拉丁比喻的源泉开凿得阔大绵长。中国文明的比喻源泉更古老,更璨璨有光。岁寒三友之喻出现虽晚,但古意亘深。宋人林景熙(1242-1310)《霁山集》记:“即其居,累土为山,种梅百本,与乔松,修篁为岁寒友。”作者生活在动荡的年月,入元不仕,随寓吟咏,把艺术生命和道德生命都交付松、梅、竹管领,用拟人化的眼光增饰了自然。

 

霜篠寒雏图 宋 佚名

霜篠寒雏图 宋 佚名

所谓的岁寒,背景直是飞雪掠衣。风雅之士以雪为天工剪水、宇宙飘花,因谓雪有四美:落地无声,静美;沾衣不染,洁美;高下平铺,匀美;纸窗辉映,明美。所以宜松宜竹,宜梅宜月。然而,北国关山,风起雪立,却自成诗史。万历五年(1577)早春,徐文长(1521-1593)由宣府南归京城,自坌道走居庸,遇大雪,记途中所见:


连峰百仞,横障百折,银色晃晃,故来扑人。中一道亦银铺也。坐小兜(即绳结软轿),冒以红毡。疲骡数头,匣剑笈书相后先。冰气栗冽,肌栗畾畾如南夏痱痤。苦吟,冻肩倍耸,惫甚矣,却赢得在荆关图画中浮生半日。

荆浩是五代的大画家,河南沁阳人,画山水称唐末之冠。他的两位学生都是画雪景的大师,关仝画渔市山驿,使人如在灞桥风雪中,不复有朝市抗尘走俗之状,范宽画峰峦冒雪出云之势,笔力峻厚,更有气骨。他们的雪景图在宋初就为人争赏。但是到了南宋,荆关图画中的风雪归客,已是放翁梦里的黄云冻月、冰河铁衣。文天祥(1236-1283)落落马上,深念的也是那些折冲御侮人:“折节从今交国士,死生一片岁寒心。”(《至扬州诗》)顾炎武(1613-1682)在德州讲经,课毕奉谏诸君诗: “亮哉岁寒心,不变霜与雪。”亦是十字不关风和月,草荒人寂待岁寒。

无学祖元(1226-1286),尝住临安,得法于无准师范,有盛名于都下。宋亡,避乱温州,适城陷池落、寺僧逃亡一空,他手持竹杖,独坐寺中。元军握刀剑架临他头上,厉声威吓。他淡淡吟道:“乾坤无地草孤筇,且喜人空法亦空;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面对生死逼迫之状,欣然如见人空法空,平静得像水际滑过的轻风,却震慑得元军纷纷收刃,感悔拜谢。

明末的王思任(1575-1646)平素以唯美见称,想使眼之所见无非粹美,以至放笔直言:“尝欲佞吾目,每岁见一绝代丽人,每月见一异书,每日见几处山水,逢阿堵举却,遇纱帽逃入深竹,如此则目著吾面而不辱也。”而其大义凛然又决非常人所能想见,他在国家存亡的紧要关头直斥奸佞,大呼“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三百年后,还馀音振拔,令人动容。这位以“天下名山,寺领之;天下名寺,僧领之;天下名僧,势与利领之”的大胆之词抨击时事的人,这位想得竹百十本,见了碍眼污目的俗事就脱帻去裈、遁入竹林深处的人,在清兵长驱南下攻陷绍兴的战火中,闭门绝粟,从容走向永恒。“细雨自黄昏,残心自孤翠”,其自道心境,凄悲如此。

然而,所谓的岁寒之士,也是那些知松柏后凋的奋力向生者。孔子活动于春秋乱世,有不少人尊他为圣人,但他绝不以圣者自许,只说自己求学不厌而已。他是著名的知礼者,常常以礼教人,却从不自满,入太庙,则每事问,还和学生一起向老聃问礼。他引导学生待人要厚,律己要严,且决不以为优秀于人才是人的尊严;纵使享有盛誉,才华出众,但苟有胜人之心,话不出口,也自认内心有了缺陷。
 

陈卓如(1902-2005)先生为自己的心理学文集作序,开笔就引春秋卫国人蘧伯玉的感喟:“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他借詹姆士 [William James](1842-1910)之喻,把自己的研究比作鸟飞,不断腾空飞翔,只是偶尔停顿,栖止在途中的悬岩与树枝上。他以不断证伪的精神探赜索隐,风气一开,发轫即止。他情怀夐高,每以苏东坡《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为平生的志趣:“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的心路印迹,留痕鲗墨,不立宗派,不邀时誉,在他看来,真正的高贵仅仅在于:今日之我比昔日之我,每日都有所增进,Otium sine litteris mors est[而不读书的闲散却是死去]。《竹窗随笔》的作者释祩宏(1535-1615)也说:

昔伊庵权禅师,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这么空过,未知来日功夫何如?”其励精若此。予见晨朝日出,则忆伊庵此语,曰:“今又换一日矣,昨日已成空过,未知今日功夫何如?”然予但叹息,未尝流涕,以是知为道之心不及古人远甚。可不愧乎?可不勉乎?

 

竹窗下的叹息,惊动人心的是知愧而自勉的孤怀独抱。《浮士德》说:Entbehren sollst du! Sollst ent?鄄behren! Das ist der ewige Gesang.[你须否定自己!否定自己,这是一首唱不完的歌。]这也是一首伟大而感人的歌。明代沈维时在他的竹园和友人观赏王履的《华山图》(故宫博物院与上海博物馆藏),见那些盈尺小幅,意飘楮外,天机物趣,粲然可挹,深为折服。而王履的画跋却说:

 

图未满意,时欲重为之,而精神为病所夺。欲弗为之,而笔力过前远甚。二者战之胸中,久不决。弟立道谓,此古今奇事,不宜阻,力激之。由是就卧起中强其所不能者,稍运数笔,昏眩并至,即闭目敛神,卧以养之。少焉,复起运数笔,昏眩同之,又即卧养,如是者,日数次,劳且悴,不可言,几半年幸完。呜呼,意于是乎满矣。然傅色将半,忽精神顿弊甚,欲毕焉,而掖与推举不足用。思“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尚可寄人,况此乎?遂罢。

 

跋语写于1383年左右,百年后,西方德意志画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也留下了动人的绘事感言。他长期苦苦思索美的奥秘,他的手稿反复围绕着一句话展开:“美是何物,我却不知”[Was aber die Schonheit sei, das wei? ich nit]。那种深思教他以感人至极的谦虚去征求批评,他去世后的第十八年,梅兰克森[Philip Melanchthon](1497-1560)在一封信中回忆了丢勒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Memini virum excellentem ingenio et virtute Albertum Durerum pictorem dicere, se iuvenem floridas et maxime varias picturas amasse, seque admiratorem suorum operum valde laetatum esse, contemplantem hanc varietatem in sua aliqua pictura. Postea se senem coepisse intueri naturam, et illius nativam faciem intueri conatum esse, eamque simplicitatem tunc intellexisse summum arits decus esse. Quam cum non prorsus adsequi posset, dicebat se iam non esse admiratorem operum suorum ut olim, sed saepe gemere intuentem suas tabulas, ac cogitantem de infirmitate sua.[他年轻时喜欢富于变化的华丽绘画,并赞赏己作,细看自己任何一幅画的那种变化都觉得惬意。到了晚年,他开始观看自然,以试图领会她的真相,始知单纯才是艺术的最伟大装饰。由于达不到那种单纯,他说,再不像以前那样自我赞赏了,而是叹息不已,看着它们,反省自己的缺点。]

 

这种神圣的不满[sacred discontent],是花明月静的良知。中国艺术史上有一部名叫《王子若摹刻砚史手牍》的小书,处处都闪耀着这种良知的晶光。手牍刊行于咸丰二年(1852),仅仅由十五通书信组成,但却像凡高[van Gogh](1853-1890)的三大卷书信集那样动人心魂。

作者王曰申,原名应绶,字子若(1788-1841),《墨林今话》和《画林新咏》均有小传,是画家王宜之子,王原祁的五世孙。他从小失怙,母亲又年迈,不能远游,只好在吴门卖字鬻画,足迹很少会超出吴越间。许乃穀(1785-1835)《为徐子山渭仁题王子若七十八石册子》说:“王郎手无点金术,负米养亲一枝笔。朅来海上汗漫游,幅幅云烟手中出。”(《瑞芍轩诗钞》)都是纪实之语。除了书法和绘画,他也通医术,尤擅铁笔,曾为万承纪(1766-1826)太守缩摹百二十汉碑于砚背。据说,他假榻道院,临窗捉刀,日惟镌一二十字,几与原碑不差毫黍,时称墨林巨观。正是由于这一工作,著名的收藏家王相才把摹刻高凤翰《砚史》的工作相托。

王相(1789-1852)字雨卿,号惜庵,浙江秀水人,著有《无止境稿》十四卷,符葆森(1814-1863)评云:“虽席丰履厚,而性情恬澹,好学深思。荒村老屋,一灯如豆,勤苦过于寒畯。”他更以编印《国初十家诗钞》闻名于世,是一位爱才若渴的儒士。他的收藏印刊文曰:“为天地惜物,为朝廷惜贤,为祖父惜家声,为子孙惜阴骘,为家惜用,为自身惜福,为学业惜光阴,为年齿惜精神,为终生惜名节。”可见其行己和处世之意。适逢王子若又是位重然诺,不苟且,恪尽其职,如出本性的艺术家。因此,他们的合作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因缘相会。

王子若摹刻的百二十汉碑砚,世评为上乘之作,自评却是“瑜不掩瑕”,亟想借《砚史》之刻以补前作不足。受托后,他遍告同人:“此后唯医事尚可偶应,其馀书画篆刻之事,一切谢绝。总拟终年穷日之力,专攻《砚史》,以早竣为望。”

他手自校勘原作,推敲图文的编排、款识和刻印,凡事总和王相商量,从不自以为是。刻制当中,自限一月三石、一年三十石,有计划作业,既抓紧时间,又留下转圜的馀地;他 “用志不纷,专功不懈”,把全部的创造精力和智慧都倾注于摹刻《砚史》,“尽传神求似之心”,“期尽美尽善”,“自问竭其所能而止”。

王子若带着对自己往日艺术的“神圣不满”投身工作,但是万万预料不到,伴随而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猛烈打击。

戊戌年冬约定摹刻《砚史》,己亥年二月开始动手,四月中母亲去世。跟着自己又“逢节必发吐血之疾”,庚子年夏以后,发病更甚,连连呕血,不断卧床。到了辛丑年的三月,他的唯一幼子又“陡患惊风”,暴病夭折。

 

清 石涛 王原祁 兰竹图

清 石涛 王原祁 兰竹图

古人说:圣人不怕多难而怕无难。伟大艺术家的命运大概也是如此。王子若迭遭大变,累受挫折,“于侍疾之际,仍不辍手”;“舟车历碌,携石随刻”;甚至 “虽病中乐此不疲,每刻石时,转觉气平心定,嗽减神安”,“总之,一息尚存,此志不懈”。这位艺术家“屏绝外事,伏匿专功”,“锐意进取”,“以铁笔尽日光,以毛锥充夜作”;“夜燃两三白蜡修刻,而四围置火,助暖驱寒,夜夜习以为常”而“不知东方既白”。他“第一悬悬于心者”是石刻创作,而不是缠身的困厄和不治的疾病;“自念馀生,百无一营,唯石刻一事,朝毕夕死无憾。”去世前不久的庚子年除夕,他祷告祈神:愿假一年寿,毕《砚史》工竣而后死。给王相的最后一信这样写道:

闰月廿三日,愚弟制曰申顿首,力疾复启惜庵主人宗兄阁下。自昨腊祀灶日足回,奉手书银项及厚赐多珍,与两处信物,当即一一分致。禾中银信,则加封交绸庄回禾度岁之友带去,可保无失。弟度年底年初未必即有信便,故拟修完二十石,手拓定本,作书奉复,以践前言。无如风雪昼晦,不能赶出功程,惟有夜燃两三白蜡修刻,而四围置火,助暖驱寒,夜夜习以为常。正月初四夜祀神饮福后,饱腹不可即睡,复归刻石坐处,孰知心火神旺不倦,不知东方既白。忽觉心中烧甚,突然涌血如注,几两大碗,而汗出神脱,血亦自止,颓然昏晕而卧,惟戒左右勿声而已。初六稍醒,乏极,自知此番大脱血,非静养多日不可。直至正月底,稍可起坐。二月初,可以勉强握刀,止日中半日之功,渐觉喘乏而止,不复继之以夜矣。二月底将次修毕,忽三月初一小儿陡患惊风,至十六而殇。半月中大为所愚,所以劳心伤神者,一言难尽。小儿殇后,弟之复病,更非一言可尽。总之地隔千里,无征不信,功程失约,馀复何言!此弟愈迟愈不能寄信之由也。闰三月三日,接到银信,曾具名片,先付来人。原望养病少愈,先寄廿石定本,作书奉致,停止夏季按寄。俟续刻有多寡,再寄拓本,再定以后章程。拟宽展两年之限,而银数亦按石匀分。此实因年老一年,病复不能勉力,不得已而汗颜屡改其约,惟求谅于贤主人,曲恕其非同于牛鬼蛇神,时作变相也。嗟乎!言之不出,耻躬不逮,弟前此之约,皆非贤主人迫之限之,皆出弟自己之意,自己之口。初以为精神心力如一,向之不动不变,可力副此。而初不料连连挫折,以致如此一败涂地之速也。人而无信,夫复何言!昨序东先生来,分致贤主人与弟及铭山书,而传述贤主人口嘱,命弟将已刻五十馀石及《砚史》原册,交渠手带回。弟素知序东为贤主人世交至厚,其言与贤主人面谕无异。是以谨如命封固。一一点交,其馀未刻石料,恐此时一起带上过于累坠,暂存,俟下次便船载去可也。惟日前所接百金,到手先支逋负,实已用去,尚存廿馀金,亦不能完大缺之璧,盖未及计此时之不能始终也。兹谨具借券一纸,乞照入。弟病苟能延愈,必当措缴。如弟病不起,又无后,妻孥亦将转沟壑,则借券又一失约矣。汗颜力疾,具此复谢,徒呼负负而已。此请迩安。附呈微物二种,乞哂入。

读罢掩卷,真有千里风悲,万山俱哭之慨。这通信是艺术史上的《大哀赋》。

1841年,王子若抱憾长逝。身后一片萧条,仅免暴骸。留下弱妻幼女,生计茫茫。天之困厄奇才,至斯极矣。

然而,他为艺术的完美锐意进取,重病折磨身将不存,还此志不懈奋身孤往的气骨,磨砺出人心的庄敬。千百年后,人们也会擦去书信上的尘封,觉得与它们相处是一种境界。

 

这种境界也是心灵风雅的岁寒竹,所谓岁寒之士其实也是风雅之士,在冷香浮动时,唱出松竹梅的颂诗。王子若在雪冷寒窗读书不能的瑟缩中,口占的诗句仍是“雪花着树梅花发,树树装成白玉条”,他给王相的信还自比道:“如竹梅瘦骨,可附岁寒之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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