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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竹的最详解读 | 有物曰竹(三)

时间:2018-03-22 14:51:24

摘要: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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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诗句为人沉吟不断的陆放翁,一生都爱梅情深,他常在花之晨、雪之夕赏花梅下,七十八岁高龄竟忽发奇思:“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他想象着现身树树梅前,看簇簇梅花绽放、盛开,又悄然飘向无住无染的寂静:长吟直与精灵接,千亿梅花坐月明。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1610-1695)则在幻梦中返步溪边,曳杖寻梅,雨意垂垂,即坐梅花下待月:

 

行来林下参差立,吟到溪头宛转逢。

既可斜阳无寂寞,偏于苦雨得从容。

五更醒梦香封屋,千里怀人月在峰。

不似他年情思薄,搜寻唯仗一枝筇。

梅之为花,香南雪北,让人想起月色的清艳;松则千古一碧,拟心云端,是自然的创物:

松无土,以石为土,其身与皮干皆石也。滋之雨,杀霜雪,句乔元气,甲坼太古,殆亦金膏水碧、上药灵草之属,非凡草木也。有长松夭矫,雷劈之仆地,横亘数十丈,鳞鬣偃蹇怒张,此造物者为此戏剧,逆而折之,使之更百千年,不知如何槎枒轮囷,蔚为奇观也。

恽寿平 松菊图

恽寿平 松菊图

 

松树的森严凝重之美,在无边的天际下让人惊叹,它向我们的心灵深处贯注进一种崇高的美;这种美使我们把实用的东西看得一般,而把歆羡之情留给了那些打动人心的事物。恽南田(1633-1690)画长安报国寺松树,尝点以千丈寒瀑,与松风并奏,清音隐几,时作奇响。他说:“几回停笔不得下,令人心在白云上。”又有画松题曰:“松老不修容,任百卉颠倒太虚,亦不借韵于风烟云月。

韦庄(836-910)的词句“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以梅花喻美人,汤显祖(1550-1616)称为“形容快绝”;金冬心画梅,题语亦绝艳,楮上笔下,染出流云绿鬟:“玉楼人口脂与画眉螺黛,写此小幅,觉春光缭乱在几案间。”

松树则蟠固凌拔,非苍茫百年难致其孤高奇瑰,当与烈士并肩。唐人李咸诗:“壮士难移节,贞松不改柯。”辛弃疾(1140-1207)《念奴娇》:“看公风骨,似长松磊落,多生奇节。世上儿曹都蓄缩,冻芋旁堆秋瓞。” 词虽刻露,然意气增人襟素,无一字入风华语。

而竹之气象,劲如松,清如梅,板桥先生说:“画其节,虚其心,可以廊庙,可以山林。” “此君”之称,亦空明兰桨,望断美人。

在描写修竹之美的文字中,杜子美的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大概可以称为压卷之作,它像一幅画笔难及的美人图,脱尽了色相,楚楚静丽,生动无比。实际上,它激起了我们心中最优美的情感,又告诉我们语言在表达美时该停笔的地方。

《金陵琐事》尝记杨用修(1488-1559)、王元美(1526-1590)品题梅花诗,皆取杜子美“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李商隐“玉鳞寂寂飞斜月,素手停停待夕阳”之句。此论一出,冷却疏影淡烟无数。黄甲云:“野客佩寒星欲堕,佳人钗暖日初融。”焦竑(1541-1620)云: “花开暮雪人归后,香满寒庭月上时。”一似商隐,一似子美。

咏梅多写月,咏月亦常写梅,元人黄玠《赋陆子敬旧时月色亭》诗云:“古月即已旧,今月乃更新。解后见颜色,梅花如故人。挽彼檐下枝,挂我头上巾。摘花不插?,踏月走千巡。横笛且勿吹,良夜亦易晨。恒恐明日至,使我迹复陈。愿因白兔公,托根冰雪轮。结子近琼楼,永与桂树亲。”

清 金农 梅花图册页

清 金农 梅花图册页

 

黄玠又题《吴仲圭画松》曰:“以尔为楹,其直不可以中绳;以尔为梠,其曲不可以中矩。一丘一壑,多历年所;白摧朽骨,太阴雷雨。”《四库提要》称其于俗音嘈杂之中,读之如听钟磬。此诗亦携松涛似有金石之声。

《容斋五笔》卷一有一则题为“问故居”,略述诗人怀抱说:王摩诘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杜公《送韦郎归成都》云:“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王介甫云:“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古今诗人怀想故居,形之篇咏,必以松竹梅菊为比兴。诸子句皆是也。至于杜公《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诗云:“苔竹素所好,萍蓬无定居。远游长儿子,几地别林庐。杂蕊红相对,他时锦不如。具舟将出峡,巡圃念携锄。”每读至此,未尝不为之凄然。

歌咏岁寒三友的诗章,是古代文献常见的篇什,五世纪鲍照(约414-466)《中兴歌》第十首尤称独诣,他兴到神会,抒发心灵的感受,用语浅近却写出深幽的意味:

 

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

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

 

吴柔胜(1154-1224)题写《三友图》,则转为眇幻之笔,雕绘满眼中有奇思行荡其间,词语也仿佛若明若暗:

 

髯龙嘶风山石裂,玉人影断横斜月。

一声翠羽琅玕东,罗浮梦断微茫中。

 

若才气不济,他们也会写出应景之句,比如竹散一庭之玉,梅生千步之香,松动万古之意一类的对比,遇此无需刻舟求剑,他们只是想表达岁寒三友的超俗格调。不过,要切切注意,古人眼里的超俗冲动永远是富于创造性的活动,决不是软弱的病症,尤其当世界颠倒混乱时[The Time is out of joint],往往是超俗者勇敢孤奋,坚守着正义之路。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卷山水人物图,分五段画五位高士,是石涛(1642-1707)在战乱后的数年画于宣城旅次,作者自题道:

 

石户农:石户之农,不知何许人,与舜为友,舜以天下让之。石户夫妻携子以入海,终身不返。甲辰客庐山之开先寺写于白龙石上。

披裘翁: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遗金,顾而睹之,谓公曰:“何不取之?”公投镰瞑目拂手而言曰:“子居之高,视人之卑。吾披裘而负薪,岂取遗金哉!”季子大惊,问其姓名。曰:“吾子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名哉。”余以苍苍颠颠笔得之。

湘中老人:唐吕云卿尝遇一老于君山,索酒数行,老人歌曰:“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授紫蔂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时甲寅长夏客宣城之南湖,兴发图此,不知身在湘江矣。

铁脚道人:铁脚道人尝赤脚走雪中,兴发则朗诵南华秋水篇,又爱嚼梅数片和雪咽之。或问此何为。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其后采药衡岳,夜半登祝融峰观日出,仰天大叫曰:“云海荡吾心胸。”竟飘然而去。余昔登黄海始信峰观东海门,曾为之下拜,犹恨此身不能去。

雪庵和尚:和尚壮年剃发,走重庆府之大竹善庆里,山水奇绝,欲止之。其里隐士杜景贤知和尚非常人,与之游,往来白龙诸山,见山旁松柏滩,滩水清驶,萝篁森蔚,和尚欲寺焉。景贤有力,亟为之寺。和尚率徒数人居之,昕夕诵易乾卦,已而改诵观音,寺因名观音。好读楚词,时买一册袖之。登小舟急棹滩中流,朗诵一叶,辄投一叶于水,投已辄哭,哭已又读,叶尽乃返。又善饮,呼樵人牧竖和歌,歌竟瞑焉而寐。

这五位高士代表了石涛心中的道德价值,他画雪庵和尚,还不止一次,虽是画人,却不敷色,满纸迷蒙着秋竹的苍凉。魏学洢(1596-1625)读王兰九《秋残十咏》读出了雪庵,也落笔剡剡然,寒光射人:

余读之,懔乎若薄寒之中焉。夫士之坎壈怀不平也,虽春及芳草,裘马翩翩,对之常有凄清之色,矧以秋人为秋声,且得不神悴乎?昔刘昼每言:“使我书数十卷传世,当不易千驷。”今兰九挟崎岖历落之调,其所以致穷有馀矣,而又好与病己处,其穷殆不可量,诗安得不传?吾知千载后定有崎岖历落如兰九者,向秋风黄叶之下,倚扁舟而读之,读已复歌,歌已复泣,泣已投其纸于流,将见此数咏者,飘飘焉,泛泛焉,出没于荒芦断岸之间。

竹林品古 明 仇英(1482—1559)

竹林品古 明 仇英(1482—1559)

 

故园梦远,芳草不来,纵使霜月崩坠,此身无寄,也不让心中的风雅澌灭,这就是那些隐逸之士创造的道德维度。这种超俗的道德感也是《甲行日注》的主调:

十七日,己未。晴。得梅花二枝,水仙数茎,芳香色韵,皆足匹敌,恨无井眉贮之。唐诗:“酒瓶今已作花瓶。”余实插之茗罂内耳。(丙戌十一月)


十五日,丁巳。晴,暖。往旧馆折梅花一大枝,奇峭古拙;崇孙又觅得红梅花、水仙花,同插瓶中。空山萧寂,晚步庭阶,深负明月。(丁亥正月)


二十六日,戊辰。晴。登茶山看梅花,如绿云覆雪,松梅相错。(丁亥正月)

日记落纸翌年,叶绍袁故国极目,楸陇无依,萧然病逝在荒山间的古刹里。唯有《甲行日注》碧血不灭,一如《心史》之跋:“此书虽曰纸也,当如虚空焉,天地鬼神不能违,云雾不能翳,风不能动,水不能湿,火不能燃,金不能割,土不能塞,木不能蔽,万万无能坏之者。”

7

明朝灭亡,叶绍袁藏身凄风苦雨之际,廖燕(1644-1705)出生,按传记说:他幼时就塾,即问师曰:“读书何为?”师曰:“中举第进士。”燕曰:“止此乎?”师无以应。迨康熙元年,燕年十九,补邑弟子员,忽忽不乐。常言士生当世,泽及生民曰功,死而不朽曰名,世人不悟,专事科第,陋矣。他给友人黄少涯写一封信自述道:

居恒有念,不能与草木同腐,即垂空文以自见,亦非本怀。近欲慕魏先生、徐霞客、衣白山人之流,以布衣谈当世事。使或有济,胜腐文得官多矣。

他自负议论,风期秀劲,因屏去时文,日究心经史,闲来便坐花对竹,追步往哲,寻诗觅句:

予于凡物之好,皆得其意而已。顾独好竹,凡于山巅水涯道旁篱落之处遇之,顾瞻其下,辄徘徊不能去。予筑“韵轩”,轩旁有馀地,尽令种竹。尝有句云:“恨不十年曾种竹,闲才半刻即栽花。”盖道其实也。好不择种,栽不择时,款不成行列。盖竹有直虚清节之德,予惟取其野而已。

当月夜清朗时观之,影离离布满窗櫺阶壁间,绝胜倪云林层层烟雨笔意。予顾而乐之。下随意设石杌几榻之属,客有可语者,拉之坐其下。翠阴下滴客衣,须眉皆作碧绿色。客去,予则独坐啸咏,时饮时歌,时坦步,时坐卧其间,皆与竹有相得之意。

廖燕既无送迎之劳,也无举业之累,他以茶邀月,有暇便作赏竹人。尤其竹下品茗更是极尽精雅,务求清风徐来,寒林烟起,远山如画,浮于眼际。因此,他在“韵轩”西南特筑“半幅亭”以充茶寮,绕以修竹,砌以萝垣,亭赘其中而缺其半,如宋代画家郭恕先画云峰缥缈,仅得半幅而已。在一首题为《半幅亭试茗》的诗中,他欣然写道:入帘香暗满,隔竹色分妍。
 

廖燕的时代,日本的茶道已然得到长足的发展,武野绍鸥(1502-1555)的改革把茶室变为强调“美、秩序和简素”的四叠半的草庵式小屋,就连茶室之门即躏口也要伏身膝行才能进入,以寓谦卑和虚怀。冈仓天心(1862-1913)说:

Thus prepared the guest will silently approach the sanctuary, and, if a samurai, will leave his sword on the rack beneath the eaves, the tea-room being pre-eminently the house of peace. Then he will bend low and creep into the room through a small door not more than three feet in height. This proceeding was incumbent on all guests—high and low alike—and was intended to inculcate humility.[茶室绝对是和平的地方,客人将怀着这样的心情默默走近圣殿。如果他是武士,他就会把自己的剑放到檐下的刀架上,然后膝行着穿过低于三英尺的小门进入茶室。这一过程是所有客人不论地位高下所必经的,它的目的在于教导人们谦让。](张唤民译)

它更以茶具、书画、插花的微示意蕴展现大自然的多彩多姿。中国的风尘高士则始终坚持自然本身的魅力,力求在自然中剪裁出“花间露洗南宫石,竹外云移北苑山”的茶会意境。它从未像日本的茶室那样发展出一套特有的程式,而总是随着景色的变化简选出晏坐清赏之地,宛若群山万木之泠然有感而应者,故竹月松风,忽乎其前而不可却。

明人的饮茶,自洪武二十四年(1391)太祖废除始于宋代建安北苑的贡茶而发生巨大变化,从此,叶茶取代团茶,结束了末茶居首的历史,茶具也随之更新。那些新型茶具在顾元庆《茶谱》、高濂《遵生八笺》和屠隆(1542-1605)抄撮前人著述而成的《考槃馀事》中均有记载,综合各书,可得27器,其中有12种以竹为材,其名如下:

 

苦节君,湘竹风炉,用以煎茶;建城,藏茶箬笼,封茶以贮高阁;乌府,盛炭竹篮,以为煎茶之资;器局,竹编方箱,以收茶具;品司,竹编圆橦提盒,收贮各品茶叶;湘筠焙,焙茶箱,养茶色香味。

归洁,竹筅帚,用以涤壶;团风,湘竹扇,用以发火;漉尘,洗茶篮,用以洗茶;静沸,竹架,即《茶经》支腹;撩云,竹茶匙,用以取果;纳敬,湘竹茶橐,用以放盏。

茶器的称谓亦有微意,如“苦节君”,《遵生八笺》云:“茶具十六器,收贮于器局供役;苦节君者,故立名管之,盖欲归统于一,以其素有贞心雅操而能自守之也。”明人以茶明志,后来茶人,异代接武,同其兴慨。廖燕以此淡然情怀,固守着明季风雅者清寂的幽独,如水之逸,如茗之涩。

明人品茗,烹点法甚细,先火候,其次候汤,所谓蟹眼鱼目,参沸沫浮沉以验生熟。精者,味绝清,乳而不黟,称之具有清净味中三昧。陆树声(1509-1605)说:“要之此一味,非眠云跂石人,未易领略。”

 

明 文徵明 惠山茶会图 卷 纸本设色 21.9x67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明 文徵明 惠山茶会图

 

明代初年的眠云跂石者王绂(1362-1416)于洪武二十五年(1392)隐居惠山,与僧性海在竹馆高闲、携茶瀹流的生活中,创立惠山竹茶炉文会,并首创竹炉图,其后,继作纷起,仅惠山一系,即有沈贞吉(1400-约1485)《竹炉山房图》(辽宁省博物馆藏)、文徵明(1470-1559)《惠山茶会图》、钱穀(1508-1572)《惠山煮茶图》、唐寅《惠山竹炉图》等一系列续作,吴钺曾裒辑题跋,编为《竹炉图咏》四卷补一卷。他们画玉臼艳敲苍雪,翠瓯晴引碧云,吟咏着茶炉中岩花落地的微响和松涛澎湃的回声,使品茗成了中国文明中的风雅之事和艺术之事:

 

诗思撩人知茗好,夕阳穿树补花红。

诗意、美景和佳茗,融在一起,把趣味培养得凄柔、迷淡而幽细。

与王绂的仕途竭蹶不同,陆树声(1509-1605)一生,几次仕内,又几次倦游谢去,恒不愿处兰台石室,与他人猎异搜奇。他以苦竹自喻,以无用为用,常在山水佳处,对山翁野老,商略四时树艺樵采服食之事。性嗜茶,凡所至携茶灶,拾堕薪,汲泉煮茗。他还在园中专辟茶寮,中设茶炉,凡瓢汲、罂注、濯沸之具咸庀。客至,茶烟隐隐起于竹外;当月低花浅,则清梦入怀:

古枕月侵蕉叶梦,竹炉风软落花烟。

 

在与遗民高士的往还中,廖燕雅得其传,每当倾谈移日,口渴待饮时,即把茶事安排在“半幅亭”,他没有仆人,凡事都躬劳其役:

汲新泉一瓶,箑动炉红,听松涛飕飕,不觉两腋习习风生。举瓷徐啜,味入襟解,神魂俱韵,岂知人间尚有烟火哉!

地宜竹下,宜莓苔,宜精庐,宜石坪上;时宜雨前,宜朗月,宜书倦吟成后;侣则非眠云跂石人不预也(典出刘禹锡《西山兰若试茶歌》:“可知花蕊清泠味,须是眠云跂石人”

品茗之法甚微,予从高士某得其传,备录藏之,不述也。独记其清冷幽寂,茗之理傥宜如是乎!

修竹之下,烹碧茶,引一梨花白盏,看远山娉婷;或漫取诗册,快读一过以啜之,这种寂寂的岁月,文嘉(1501-1583)把它画入了《山静日长图》(济南市博物馆藏)。画中林气映天,竹阴在地,日长若岁,水静于人。

南宋学者罗大经(约1195-约1252)的杂著《鹤林玉露》中,有一幅用文字描绘的长卷,更早展现了这种境界。它开首以静字起落,文字幽寂得如秋雁一影,飘然天末: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  

 

文嘉的《山静日长图》

文嘉的《山静日长图》

 

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

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麛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

 

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晌。

 

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

味子西此句,可谓妙绝。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作者写晴窗殢绿,竹下读书,松盏浮春,花间品茗,写柴门弄晚,溪月清远,浮生闲话,对客谈尘外事,平静得如此优雅,无忧无虑得空际袅娜,把中国文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递次缓舒,凌深闲写,达到了静之美的古典高度。在西方,这种古典的静之美是由一首伟大的小诗代表的:

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

In allen Wipfeln

Spürest du

Kaum einen Hauch;

Die Vgelein schweigen im Walde.

Warte nur, balde

Ruhest du auch.

 

[群山之巅

一片幽寂,

林间树梢

觉不出

一丝儿风息;

小鸟悄然无声在林里。

且候少许,你也快要

得到静谧。]

 

歌德的这首小诗作于1780年9月7日,写在基克尔汉[Kickelhahn]山顶一间孤零零小屋的板壁上。1831年8月时隔50多年后,诗人故地重游,再次见到这寥寥的几行诗句时,大自然的无边邃静又一次震撼他的心灵,比昔日旅程更强烈感受到了宁静之美的透彻澄明,自己仿佛刚刚踏入俗世的新自由天地,第一步恰恰走进这个高山世界,走进这又静谧又冷峻的伟大之中[Und es schien ihm sonderbar und bedeutungsvoll, daβ sein erster Schritt in die neue Freiheit des Weltlebens ihn gerade hierher, in diese stille und kalte Grβe geführt hatte]。他看着窗外阒寂的槲树林,不禁潸然泪下。

静得令诗人落泪,这是永恒的harmonia praestabilita[先定和谐]对诗人的深深打动。一位犹太哲人说:“神明赐给许多人天赋和美丽。财富乃常事,名声也不稀罕。但心灵之静才是神允诺的最后赏赐,是神最爱的深厚标志。神不轻易施予。多数人从未获此恩荣,其他人则等待终生,直到耄耋之年,礼物才惠及降临。”[Talent and beauty He gives to many. Wealth is commonplace, fame not rare. But peace of mind-that is His final guerdon of approval, the fondest insignia of His love. He bestows it charily. Most men are never blessed with it; others wait all their lives-yes, far into advanced age-for this gift to descend upon them.]

静寞之物,乃神明之所吝惜,世俗之所规避者也;一吝惜一规避,所以能静寞的人概在鹃声竹梦中:“我心本孤凄,杜鹃声声鸣不停,快快催静寂。”(松尾芭蕉)而怀此心灵之静以为生活的情致,静寞就不仅仅是一种荒冷,它还是风花雪月的菩提真性:

 

之美一人,乐亦过人,哀亦过人。

月生于堂,匪月之精光,睇视之光。

美人沉沉,山川满心。落月逝矣,如之何勿思矣?

美人沉沉,山川满心。吁嗟幽离,无人可思。

 

这是龚自珍的一阕《琴曲》,它以朗净之笔,泽以古风,以高旷之怀,取神似于离合之间,虽归旨难求,最终却是一曲对静寞的赞歌,如花影落身,词美英净。

 

墨竹图 明 徐渭(1521-1593)

墨竹图 明 徐渭(1521-1593)

 

传为唐人司空图(837-908)撰写的组诗《二十四诗品》中,作者以优美的语言描绘种种动人的诗境,常常不由自主流露出静寞之美,仿佛每种高格都要受到静寞的锤炼。金元钰《竹人录》记嘉定镌竹艺术家马珂亭道:

 

居城南,种竹莳花,灌园自给。今秋得疾,逋积如山,斥产应之。与妻居败屋中,风日不蔽。余往问其疾,日已晡,突不得烟。伊妻见客,潸然泪下。珂亭手执寒花一枝,且嗅且看,欣然自若。

 

寒花一枝,其冷香深意已鲜为人知,单单是这种审美情趣就成了他们不寻求繁华、不追逐名利地位的原因,甚至这种情趣成了他们对现实的唯一眷恋:

 

栖霞结庐,山有修竹;

室陋客少,幽怀在书;

三竺送日,六桥待予;

若无静寞,岂堪寄居。

 

这种静寞,即使是冷雪孤灯,甚足凄人,也觉疏静可爱,似有无数檐花落入定中,悠然风尘之外。神明赐予人的最深挚的礼物就在这种境界缓缓显现。这种静之美,使人生活得平凡而理想得伟大,古代哲人把它珍若拱璧,宝若昭华。

生活在正嘉年间的顾元庆(1487-1565)也是一位竹下品茶的高士,他以静寞为友,所刊行的书籍常常流露这种情怀。他的《茶谱》(修改友兰翁之作而成),叙述茶略、茶品、艺茶、采茶、藏茶、制茶诸法,意调散淡而平寂,周中孚(1768-1831)《郑堂读书记补逸》称为明代茶书的最佳著作。他也写有几种戋戋小著,留下他的一些生活侧影,其中《大石山房十友谱》,记录他相与忘形的十位朋友:端友(石屏)、陶友(古陶器)、谈友(玉麈)、梦友(湘竹榻)、狎友(鹭瓢)、直友(铁如意)、节友(紫竹箫)、老友(方竹杖)、清友(玉磬)和默友(银潢砚)。这些文人理想生活的器具有三友出于竹制,因此作者对竹子作了高度赞美。

梦友是湘竹做的床榻,是作者偃卧其上,梦游湘云楚水、苍梧之野的凭借。赞曰:悬下无时,广狭有式;徐徐而卧,深深而息。制衍斑文,裁全晕色;一觉籧然,湘云狼藉。

节友为紫竹之箫,是作者出门的必携之物,以其有声与心灵相和:有山邓蔚,九节之竹;葛水苍龙,淇园紫玉。坚贞之操,鸾凤之声;沧江明月,携尔同行。

 

老友则为一竿方竹杖,是作者探险历奇生死之交的良伴:匪矩而方,匪揉而直;虚心劲节,清介孤特。可以持危,可以扶颠;放游五岳,与尔永年。

 

清 蒲华(1839—1911)竹

清 蒲华(1839—1911)竹

 

第一友不是竹制,乃是石屏,且看作者又如何立意:“石屏高二尺有奇,广一尺三寸,前后有诗与竹,皆东坡亲迹。立必端直,山房呼为端友。赞曰:有石如砥,表公之刻,竹既潇潇,诗亦精特。乘气而润,应雨而滋,清风披拂,千古仰思。”亟先驰念的是对爱竹者苏东坡的景仰怀思。

《十友谱》写于正德年间,很快成为文人传阅的读物。后来出版的《长物志》有一节也述及湘竹榻,具体描绘了它在清斋中的位置:

 

长夏宜敞室,尽去窗槛,前梧后竹,不见日色。列木几极长大者于正中,两旁置长榻无屏者各一,不必挂画。夏日易燥,且后壁洞开,亦无处宜悬挂也。北窗设湘竹榻,置簟于上,可以高卧。几上大砚一,青绿水盆一,尊彝之属,俱取大者。置建兰一二盆于几案之侧。奇峰古树,清泉白石,不妨多列。湘帘四垂,望之如入清凉界中。

借助这些文字,我们可以构思顾元庆生活时代的几帧小景。他行不离竹,卧不离竹,苍苍衰年仍不离竹,竹之于人犹如神理相鼓动,而后乃得真遇,成了他须臾不离的良友。晨星朝露,在十友间读书、阅碑、记云林遗事,稍一落笔,便是淇水秋色,起诗意的遥想:竹下纵观廿一史,兰边静对十三行。  

 

8

 

歌德曾经说过:品格呼唤品格。据《玉壶冰》云,张牧之蔽竹窥客,客韵,则呼船载之。盖地有雅士,品格便与山水并重;山水神情,亦恒与幽人亲昵;竹子清逸,更友于高雅知音。因此金冬心即使在困厄中,也决不降低格调,坚持为他的艺术寻求知己:

先民有言,同能不如独诣。又曰,众毁不如独赏。独诣可求于己,独赏罕逢其人。予于画竹亦然,不趋时流,不干名誉,丛篁一枝,出之灵府,清风满林,惟许白练雀飞来相对也。

郑板桥循其步履,甚至要把竹石图献给偃蹇孤特之士,也就是他所谓的劳苦贫病之人,也不愿奉与贪图安逸的人享受。在一幅画的题跋中他公然写道: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时有微风细雨,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跋文有几层意思,但首先是:幽兰修竹,如碧云白雪,往往缺乏知音真赏。清初大诗人吴兆骞(1631-1684),这位13岁就赢得“悲凉雄丽,欲追步盛唐”嘉美的天才,髫龄时写的《竹赋》,已然感慨竹子的知音渺茫,小序说:“闲游别墅,见有竹数竿,临池独秀,而托根荒径,延赏无人。仆感幽质之飘摇,怜贞姿之芜没。”

 

竹石锦鸠图 五代后蜀 黄居寀(933-993)

竹石锦鸠图 五代后蜀 黄居寀(933-993)

明代嘉靖进士唐顺之(1507-1560)曾批评过两类不能欣赏竹子的人:一是京城的侯家富人,他们愿出高价买竹,却不能深好于竹,就像他们买奇花异石,不过是争奇斗靡,求其罕见而已;另一类生活在江南,他们建屋筑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这两类,不论是京城人的贵竹,还是江南人的锄竹,其为不知竹,却无二致。元人王冕(1237-1359)《感竹吟》称此为“嚣风漓俗”,斥锄竹者为“野人”。清人齐周华(1698-1766)《名山藏副本》的一篇文章也说:

予生平爱竹。即择寓,必于有竹之家。如无竹,或觅种代植之,聊以自娱,亦即以娱人也。乾隆甲子春,馆于星沙鹾署之西园。因亭前馀地,买竹栽之,杂以紫荆、棠棣、芭蕉、秋菊等花。未几,主人谢公梅庄知予有竹癖,乃不远千里,特移桂林嘉种曰钓竹,植亭前。余命童子朝夕灌溉,忽长两笋,高出诸竹之上,对之不觉怡然。秋七月,主人致仕将归。有客言欲锄去者,予急止之曰:“毋锄,姑留之。盖留于目前,聊以娱我,我固不可一日无竹也。留于将来,堪以娱人;人之娱,亦即我之娱,无人之非我也。古今来,凡所已成之物,我不留些后人,前人又胡为有留我者?”于是客心乃平而首肯。予遂记于壁,以谂后之居斯地者。愿递相爱护,勿剪勿伐,庶此君直节清声,长留天地间也。

两百多年过去了,让竹子的直节清声长留天地间的美好愿望,依然有人漠视,锄竹的实利主义仍在滋生,甚至quae fuerunt vitia,mores sunt[以前认为的恶习现已成为时尚],要变本加厉去砍伐整片竹林。他们在翠竹前,不能体验森林和原野的清纯与香净,意识不到竹子启示我们的心灵神明,更不去谨慎现在和未来的每一时刻,从而失去爱护一切生命的宽柔之心。而那种宽柔之心教我们把自然中的花明月静看作人精神不可或缺的部分,它是中国古典文明所赞颂的最美丽的境界。就连佛教传入中土也是如此宣讲故事,去开启人们的觉悟。

 

竹枝图 元 倪瓒(1301-1374)

竹枝图 元 倪瓒(1301-1374)

 

有故事说:从谂禅师(778-897)带着弟子在园中散步,突然一只兔子从弟子脚旁惊窜逃过。从谂问弟子:“兔子为什么逃窜?”答道:“因为怕我。”“不,”大师说:“它怕你杀生的本能。如果你也柔心如兔,便会与兔子蔼然偕行。”(《五灯会元》)

另一故事讲:一位师父知道弟子寿数将尽,只剩七天光景,命他赶紧回家探母,八天后再返寺院,好让他命终前见一见亲人。八天后,弟子安然而归。师父惊异,问之。弟子说,回家途中,见蚁穴遭浸,千万蚂蚁困于水中待毙,因此脱裳堵流,又以竹子作桥救渡,于是蚂蚁得救。由此愿力,弟子转其命运,寿至耋耄(《杂宝藏经》)。

这些美好的故事在观世音的传说中荟萃为最美丽的形式。据说,观世音发誓要常住世间,尽除一切众生之苦。有一天她忽然觉得任务太重,有点儿无法承担,心也悲伤得裂成碎片。可她的誓言竟让这些破碎的心变成十一个头和一千只手。这真是极美的誓言,只要些微放弃,就会使她绽放出更多的慈悲形式。这也是极深的启示,它鼓舞一些人不是向往天堂,而是希望重新投生到还有人类苦难的地方。

这就是古典文明蕴藏的一些宝贵的智慧,说到这些智慧,苏东坡也足供佳例。东坡从小生活在竹声鸟鸣的环境中,在那里靠着母亲程夫人的督导,他完成了人生教育的最重要一课:

吾昔少年时,所居书室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武阳君恶杀生,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数年间,皆巢于低枝。其鷇可俯而窥也。又有桐花凤四五百,翔集其间。此鸟羽毛,至为珍异难见,而能驯扰,殊不畏人,闾里间见之,以为异事。此无他,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也。有野老言:鸟雀去人太远,则其子有蛇、鼠、狐狸、鸱、鸢之忧。人既不杀,则自近人者,欲免此患也。由是观之,异时鸟雀不敢近人哉,以人为甚于蛇、鼠之类也。“苛政猛于虎”,信哉!

东坡的自述,浅浅写出而感人至极,刻刻寻讨、贯穿着天地之心,真是晶晶不可磨灭的文字。郑板桥深为所动,给他弟弟的信也专意追步,特地谈到养鸟护子: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摺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缊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竟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蚖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

 

清 郑板桥(1693-1765)竹

清 郑板桥(1693-1765)竹

 

我们读郑板桥的家书,觉得那是他留下的最真纯的作品,胜过他在汪氏文园写的《刘柳村册子》和《板桥自序》,倒不是因为家书显得情深意切,气象清明,而是它重述的古典精神:看到世间一切生命,没有慈悲之心,也就没有人伦:

莫漫锄荆棘,由他与竹高;

西铭原有说,万物总同胞。

板桥的这首短诗写在《墨竹册页》上,对张载(1020-1077)的《西铭》表示敬意,实际上也又一次赞美了他心仪恒久的东坡,它和终南山南溪竹上的小诗主旨相同,那是东坡20多岁在凤翔任上所作,其诗云:

谁谓江湖居,而为虎豹宅?

焚山岂不能,爱此千竿碧。

南溪的竹林深处藏有猛虎,这是东坡的诗集中多次述及的。但由于爱竹、爱护生灵而拒不焚竹驱虎,他以宽博的胸怀,抱定宁做不义之举、宁愿牺牲生命,也不让斯文扫地、不让风雅澌灭的信念,使南溪一路,虎行趵趵,竹立猗猗。

 

张大千(1899-1983)竹

张大千(1899-1983)竹

 

也许就是这种不让风雅澌灭的精神,成就了中国人最优美的心灵,这种心灵明净、温丽、柔韧、宽广,就像辜鸿铭(1857-1928)以英国诗人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的诗说的那样,是一种如沐天恩的心灵,一种温静如玉的心灵。这种心灵使中国人在长期战乱的荒芜中,细心护持住人文的火种,这种人文,中国古人把它寄托在自然也奇迹般寄托在修竹之上:

 

Nor less, I trust,
To them I may have owed another gift,
Of aspect more sublime; that blessed mood,
In which the burthen of the mystery,
In which the heavy and the weary weight
Of all this unintelligible world,
Is lightened:—that serene and blessed mood,
  In which the affections gently lead us on,
Until, the breath of this corporeal frame1
And even the motion of our human blood
Almost suspended, we are laid asleep
In body, and become a living soul
while with an eye made quiet by the power
Of harmony, and the deep power of joy,
We see into the life of things.
(Tintern Abbey)

 

  [我同样深信,是这些自然景物
给我一份更崇高的厚礼;
在这如沐天恩的心境中,
心灵上神秘不测的负担,
晦暗之世的如磐重压,
都趋于缓轻;在这种平静如沐天恩的心境
爱意温柔为我们引路,
仿佛我们暂停住呼吸,
血液也静止不动。
全身安然进入酣睡,
化为精神在飞升。
和谐与愉悦的深厚力量,教我们的眼目
清澄明净,我们可以直察
万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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