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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石涛画语录》(二)| 吴冠中

时间:2018-06-06 15:10:44

摘要:写画一道,须知有蒙养。
 

 

石 涛

 

 

尊受章第四(原文)

    

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识然后受,非受也。古今至明之士,借其识而发其所受,知其受而发其所识。不过一事之能,其小受小识也。未能识一画之权,扩而大之也。夫一画含万物于中。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如天之造生,地之造成,此其所以受也。然贵乎人能尊,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得其画而不化,自缚也。夫受:画者必尊而守之,强而用之,无间于外,无息于内。“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乃所以尊受之也。

 

 

译·释·评

 

本章突出尊重自己的感受。    

 

感受与认识的关系,感受在先而认识在后。先有了“认识”再去感受,就非纯粹的感受了。这可说是开了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Croce 1866—1952)直觉说的先河。只有具有深刻实践经验的石涛才能说出这样的独特的见解,真是一语惊人,点明了艺术创作中的秘奥。毋须用感性与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来硬套石涛的观点,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有一位颇具传统功力的水墨画家到西双版纳写生,他大失所望,认为西双版纳完全不入画。确乎,几乎全部由层次清晰的线构成的亚热带植物世界,进入不了他早已认识、认可的水墨天地,他丧失了感受的本能。感受中包含着极重要的因素:直觉与错觉。直觉与错觉往往是艺术创作中的酒曲,石涛没有谈直觉与错觉问题,他倒说:“古今至明之士,借其识而发其所受,知其受而发其所识”。他认为只有至明之士才能利用理性认识来启发感性感受,并从感性感受再归于理性认识。他所指至明之士,实质上应是指具有灵性的艺术家,因并非人人具有灵性,具灵性的往往只是少数人。    

 

他谈到,这还仅在一件具体事物上的感受与认识,只是小受小识,尚未能在整个创作生涯中,扩大依靠感受来创立画法的观念。万物均被包罗在这种画法观念中,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灵感或美感似乎从天而降,落地则著根而成艺术,这就是感受了。必须珍惜这种感受,如虽有感受而不珍惜,自暴自弃了。如获得画意画法而不能灵活变化应用,无异自己缚住了自己。对于感受,作者务必珍惜而保住,必须运用它,而且非运用不可,既不忽略外部世界,内心更不断探索。《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也可说要永远不断加强、尊视自己的感受。

 

清 石涛 秋江泛舟图

石涛 秋江泛舟图

 

 

笔墨章第五(原文)

 

古人有有笔有墨者,亦有有笔无墨者,亦有有墨无笔者;非山川之限于一偏,而人之赋受不齐也。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飘缈,此生活之大端也。故山川万物之荐灵于人,因人操此蒙养生活之权。苟非其然,焉能使笔墨之下,有胎有骨,有开有合,有体有用,有形有势,有拱有立,有蹲跳,有潜伏,有冲霄,有崱屴,有磅礴,有嵯峨,有漓岏,有奇峭,有险峻,一一尽其灵而足其神?    

 

译·释·评

 

本章专谈笔墨。石涛在分析笔墨之运用中有将笔与墨分割开来的倾向。他所指的笔偏于用线造型,着眼于表现客观形象,而墨的挥洒则偏于渲染气氛,加强感人效果,甚至具抽象性。    

 

他谈到古人有有笔有墨者、有有笔无墨者、亦有有墨无笔者等等情况,这并非由于山川对象有这些局限,而缘于作者自身的秉赋及感受之差异(赋受不齐也)。“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这“蒙养”何所指,参阅石涛自己的题画解释:“写画一道,须知有蒙养。蒙者因太古无法,养者因太朴不散。不散,所养者;无法,而蒙也。未曾受墨,先思其蒙;既而操笔,复审其养。思其蒙而审其养,自能开蒙而全古,自能尽变而无法,自归于蒙养之道矣。”看来蒙养是指在混沌无法中创自家之法,仍是一画之说的同一概念(但石涛在别处也用蒙养一词,则似另有含义)。这“生活”应是指复杂多样的万象形态。石涛并不用指画或别的什么替代笔的工具,则其墨也都是通过笔再落到画面,所谓墨之溅笔其实是笔之溅墨,不过这类用笔纵横涂抹,更浸染于画趣而较远离于书法骨架,也似乎更凭借于一时灵感及偶然效果,当然其中蕴藏着长期的修养。我想这便是“墨之溅笔也以灵”及“墨非蒙养不灵”的实践经验。至于“笔非生活不神”则是指表现形象靠用笔,形象的丰富性也取决于用笔的多样性。他进而重复阐明“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我感到这样区分笔墨效果是偏于生硬了,其实石涛自己的作品浑然一体也不宜将笔墨之优劣拆开来评比。然而,他这章的论点是指用笔构造形象,用墨渲染气氛。   

 

 “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飘缈,此生活之大端也。”这段谈宇宙万象之杂,易理解。宇宙万象予人灵感,作者凭颖悟及体验将之表现于画面,否则笔墨之下怎能“有胎有骨,有开有合,有体有用,有形有势,有拱有立,有蹲跳,有潜伏,有冲霄,有崱屴(音侧力,山峰高耸貌),有磅礴,有嵯峨,有漓岏(音攒环,尖峰),有奇峭,有险峻”,一一灵、神俱备。

 

石涛 溪岸幽居

石涛 溪岸幽居

 

 

运腕章第六(原文)

   

 或曰:“绘谱画训,章章发明;用笔用墨,处处精细。自古以来,从未有山海之形势,驾诸空言,托之同好。想大涤子性分太高。世外立法,不屑从浅近处下手耶?”异哉斯言也!受之于远,得之最近;识之于近,役之于远。一画者,字画下手之浅近功夫也;变画者,用笔用墨之浅近法度也;山海者,一丘一壑之浅近张本也;形势者,鞹皴之浅近纲领也。苟徒知方隅之识,则有方隅之张本。譬如方隅中有山焉,有峰焉,斯人也,得之一山,始终图之;得之一峰,始终不变。是山也,是峰也,转使脱瓿雕凿于斯人之手,可乎不可乎?且也形势不变,徒知鞹皴之皮毛;画法不变,徒知形势之拘泥;蒙养不齐,徒知山川之结列;山林不备,徒知张本之空虚。欲化此四者,必先从运腕入手也。腕若虚灵则画能折变,笔如截揭则形不痴蒙。腕受实则沉著透彻,腕受虚则飞舞悠扬,腕受正则中直藏锋,腕受仄则欹斜尽致,腕受疾则操纵得势,腕受迟则拱揖有情,腕受化则浑合自然,腕受变则陆离谲怪,腕受奇则神工鬼斧,腕受神则川岳荐灵。

 

译·释·评

 

有人说,画谱画法之类,各篇章都阐明道理,对用笔用墨都讲得详详细细。从来没有将山海之形势空谈一番而让爱好者自己去捉摸。想必大涤子天分太高,世外之法,不屑从浅近处着手吧!从这番话看,石涛写“画语录”不仅是创作心得,同时有针对性,当时极大的保守势力显然在攻击他,他于此反击,这“画语录”是写给他的追随者们看的吧,或可说是教学讲义。    

 

石涛批驳那些怪论:“异哉斯言也!”于是讲解自己的观点:凡远处、大处启发我们的感受,均可在近处、身边获得认知和验证。从就近获得的认知,却可运用及于远大。根据自己对对象的感受而画,这即我之所谓一画者,其实就是字画下手的最基本工夫(书法也当是有了感受才能动笔,石涛视书画为一体应是从感受、感觉与情思为出发点)。画法要变,也是用笔用墨的基本法度。“山海者,一丘一壑之浅近张本也;形势者,鞹(轮廓)皴之浅近纲领也”其涵义应是指山海中包含着一丘一壑的基本构成,而一丘一壑当可引申扩展为山海。勾勒皴擦可展拓出磅礴气势,磅礴气势实由基本的勾勒皴擦所构建。最近李政道博士论及科学与艺术的比较,他说最新物理学说中认为最复杂的现象可分析为最简单的构成因素,最简单的构成因素可扩展为最复杂的现象。他希望我作一幅透露这一观点倾向的作品,我看石涛的这几句语录倒恰恰吻合了这观念。他在《絪缊章第七》中谈到从一可以发展成万,从万可以归纳为一,又重复了简单与复杂的辩证原理。    

 

若认识只局限于一隅,便只有一隅作范本。比方这一隅中有山,有峰,此人便总是画这山、这峰,始终不变。这山、这峰,反被此人于手中翻复捏弄,这行吗?形势固定不变,又只知勾勒皴擦之皮毛;画法老一套,拘泥于形势之程式;表现无新意,仅将山川罗列;山林无实感,只凭空洞之范本。石涛指出了这些时弊之要害,但他却即兴作出了过于简单的结语:“欲化此四者,必先从运腕入手也”。即使运腕巧妙,决不能解决以上创作中的根本问题。当然不可忽视运腕这一基本技能,石涛在本章中就是着力谈运腕的经验。运腕虚灵则画面有转折变化,用笔如截如揭一般明确肯定,则形象就不滞呆或含糊。运腕着实则画面就沉着而透彻,运腕空灵则有飞舞悠扬的效果,腕正以表达藏锋的正直端庄,侧锋则宜于显示倾斜多姿,运腕迅速须操纵得势,运腕慢须如拱揖有情,运腕至化境则浑合自然,运腕多变则陆离谲怪,运腕出奇真是神工鬼斧,运腕如神则山岳呈现灵气。    

 

也是李政道说的:筷子是手指的延长。所以运用筷子的技巧是与手腕的灵活相关的。这也说明了用笔与运腕之间的紧密关系。画家对自己手中笔端的含墨量及含水量似乎像永远用手指触摸到一样敏感,有把握。石涛分析了运腕的各个方面,都出于敏锐深入的自我感受。  

 

清 石涛 秋江独钓图

石涛 秋江独钓图

 

 

  絪缊章第七(原文)

   

笔与墨会,是为絪缊。絪缊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得笔墨之会,解絪缊之分,作辟浑沌手,传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得之也。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盖以运夫墨,非墨运也;操夫笔,非笔操也;脱夫胎,非胎脱也。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化一而成絪缊,天下之能事毕矣。    

 

译·释·评

 

中国画主要靠笔墨显示形象,笔与墨在画面上相互配合、冲撞、纠葛,产生多种多样的效果,石涛将这笔与墨相抱或相斥的关系称之谓絪缊。笔墨之间不协调,即絪缊不分明,是为混沌,也就是胡乱涂画,失去了绘画的主旨,只有根据真实感受来作画,才能扭转这种混乱状态。    

 

画山具灵气,画水有动感,画林充满生意,画人物则飘逸。笔墨能默契,其间絪缊关系协和,有条不紊,作品才能传于古今,自成一家,全凭智慧。不可雕凿做作,不可呆板迂腐,不可落入拘泥,不可牵连纠缠,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墨海中立定精神强调墨色中须有构架,这点特别重要,系造型关键,否则即便墨色具华彩亦散漫无力。笔锋下决出生活则是石涛一贯重视形象之多变并赋予意境的主张。“尺幅上换去毛骨”谅来指扬弃非本质的因素,而“混沌里放出光明”是指出即便画面有时可能画得密密麻麻或漆黑团团,但其间须保留着极珍贵的底色的空白与间隙,使之永远透气透亮。这里所谓混沌实质是指浑厚、苍茫,不是含混糊涂的贬义了。混沌里放出光明是极高的境界,是高难度的表现手法,乱而不乱,是通往妙境的险途。    

 

纵使有人批评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毫不足介意,正因有我自己的独立存在。用墨,并非为墨所用;操笔,并非为笔所操纵;艺术脱胎于自然,非脱胎于别人的定型之胎。从一可以发展成万,从万可以归纳为一,这是简单与复杂的辩证原理。笔墨关系如也能统入这辩证原理中,各种困难问题也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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