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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 | 春觉斋论画

时间:2019-03-16 22:26:32

摘要:山水有四时,此意不可不悟。张询能绘三时风景,子久能屡变山容,正以时令不同,故布局数色亦异,余见道咸时画家,作青绿山水,似正秾春时候,忽粉墙之上,写枫叶一丛,红酣欲滴,余大笑,以为时令变也。
 

  林纾像

  采诸家诗句之精者,评而存之,谓之诗话,而转为词话,于是制艺之话,楹联之话,近且有迷话矣。独作画不能名曰画话,因之古画家有论画之作。顾论画有两种,一收藏家之论,一会家之论。收藏家多缙绅先生,或贵游子弟,积其数世,藏贮之精美,复以厚资猎取故家衰落之遗留,久久储积,又精通文墨,逐一评品,流传人间,此收藏家之论画也。若会家者,则竭一生之精力,详审古作者之轨范与其精神,穷老尽气,体会入微,或述其师说,或抒其己见,笔之于书,使后人见之,知其甘苦之所在,遵守而行,则亦一灯,传为无尽灯,此会家之论也。

  仆窭人耳,寒 萧然,安得多金,广购名迹,然作客二十年,周历南北,所契贤士大夫,多出其所藏见示,直如乞儿入金谷之园,丹碧琳琅,剜心刺目,不知宜窃者为何宝,迨阅历既多,眼亦渐餍,知所择矣。唐画千伪而一真,宋画百伪而一真,元画十伪而一真,明画则真伪参半,前清之画,“四王”吴恽,见熟亦粗能识别。生平既无师授,时时于寒窗中少弄笔墨,久久亦粗而成篇幅,然不敢问世也,且新学既昌,士多游艺于外洋,而中华旧有之翰墨,弃如刍狗,无论鄙夷。近人之作,即示以名迹,亦复瞠然,尚何论画之云。顾吾中国人也,至老仍守中国旧有之学,前此论文,自审为狗吠驴鸣,而不见采于俗,然老健之性,偏恣言之,今之论画亦尔。

  树有四枝,分前后左右也,西人画树,能作弩出之枝,当面向人,此由其用光学也,若吾人水墨浅绛之笔,于左右及后,著想都易,惟前之枝干,仅能作横,不能作直。钱叔美谓树无他法,只要枝干得势,则全幅振起,此可为知言。恽南田与石谷书曰:“仆苦写树,发枝多枯窘,是以作山水,初落笔便有戒心。”余谓惟其有戒心,故南田所写树多柔条,无劲直之干,此亦矫枉过正之一弊。

  山水有四时,此意不可不悟。张询能绘三时风景,子久能屡变山容,正以时令不同,故布局数色亦异,余见道咸时画家,作青绿山水,似正秾春时候,忽粉墙之上,写枫叶一丛,红酣欲滴,余大笑,以为时令变也。此画功夫非小,顾太高兴,欲尽贡其所长,又以青绿中须间以红鲜,故秋后霜林转于春中入画矣。

  庄思缄以黄鹤山樵画嘱余题跋,余书其上曰:“山樵画不多见,偶见三数幅,多作长笔皴,派出北苑,而神韵类赵吴兴。”山樵于吴兴为甥,宜其肖也,此帧独用短笔皴,干中带湿,而林峦起伏,气势雄峻,树石位置,咸出天然,明人笔墨,决无一肖,能此者或清晖耳。余阅古画,恒不敢断,臆其真赝,但观笔墨,笔墨到此,但有低首至地而已,必谓此画果否真迹,或起香光于九原者,则一言决耳。

  橘叟招余夜饮,忽出,仇实甫揭钵示余,与龙眠作大异。龙眠白描,实甫苍色耳。如来妙相现丈六金身,视菩萨金刚几二倍以下,顶上圆光均作火焰,鬼王每督群鬼用力揭水晶之钵,出傧伽罗皆筋骨呈露,写鬼每绛衣长袖,貌极庄严,律令阿香皆飞腾空际,状亦揵,千奇百怪,妖露纸上,而风格深入。唐人虽未敌龙眠,然亦可云杰构。

  画家写重峦叠嶂,初非难事,果得脉络及主客朝揖、阴阳向背之事,即可自成篇幅。所难者无深窈之致,使身入其中者,但见崭然满目,无一处可以结庐,此则画家一大病痛也。李营邱作危峰奋起,乔木倚磴,几使观者置身其上,可以远眺,由其能于旷处着想,故能旷者亦必能奥奥处,即可结庐。画家须晓得旷奥二义,则用繁笔时,不至堆垛失其天然之位置。

  明大家作长卷颇有结习,于悬岩高瀑之外,恒作一木架长桥,必有一人登陡其上观瀑,石田老人如此,雅宜山人与六如居士亦往往如是,殆流派然也。至于石谷,写水写人,不为此险状,或据长松,或临深竹,细泉淙淙,出于石罅,汇为长溪,坠为深涧,几使听者有声,观者神怡。故观画者于笔画外,尚须设身其间,方得雅趣,不惟以笔墨见长也。吾乡张亨甫先生与桐城姚石甫先生玉契也,亨甫得石田长卷,寄赠石甫,有微蠹蚀之痕。石田自题一诗,书家学山谷,挺拔可爱。亨甫作长古一篇,行以小楷。此物石甫先生文,孙叔节解元家藏,墨气焕发,在石田画中为精品,入手精神团结,收处颇散漫,若不经意,殆晚年笔也。余谓叔节,吾后日若临此本,格局用石田,而皴擦仍用山谷也。

  吾恒笑文人好主张,若以片言足为古今之定律,如东坡言晋无文章,以《归去来辞》为第一;唐无文章,以《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为第一。董香光论画,谓高彦敬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古今一人而已。香光是泼墨一派,年鬓高,交游广,一时文人,靡不宗仰,香光以为何如者,众亦何如。然而元之四家,仍卓立艺苑之间,初无二人屏此四家而独推彦敬也,审是则香光亦一种空言耳。

  赵宋宗室,如赵希远兄弟,赵防御令穰,赵子固、子昂,皆以画名于世。令穰,字大年,雅有美才,高行读书,能文,少年诵杜甫诗,心仪毕宏韦偃,迹而求之,不岁月间,便能逼真。所作多小轴,甚清丽可喜,然足迹不出五百里外,常在京洛之间,每就一图,偶有新意,人辄调之曰,此必朝陵一番问矣,乃不知陵寝所在,远远有奇景。余再朝崇陵在大雪中千里一白,奇峰老树,蒙雪如冒絮,真异观也。曾作谒陵长卷,经月文尚未就,就时未知如何,然敢云决非吾平日胸中所有者。

  作山峦先分层次,昔人之论是也,然必云先用润笔,继用燥锋,此亦一偏之说,画亦有先燥后润者,不过用燥锋须极轻淡,界成轮廓,更加以润笔,润笔略干而燥锋复入,此上著也。若大痴老人之作雪山图,先以燥锋,纵横作乱柴,然后层层出水墨渲染,而层次愈因而明显,此盖由北宋之用青绿脱胎而来,青绿之画,多不用细皴,而痴翁化而施之水画,神乎技矣。

  凡作纪事之图,须工人物者为之,若今山水家为之,往往不称。盖纪事之画,不尽在山水之间,或萧寺,或馆驿,或园亭,匪所不可,若专写屋宇,而人物但用写意,欲求其肖,则不免近俗 ;不求其肖,则情景非真,故余绝不肯冒为此种图画。前此有某公嘱余为留春图画,余不之应,嗣闻某君所写,将人物攒于中屋之一,余为之粲然,须知能作此图者,淮汤禄民费晓楼或庶几耳,求画者不解事,作画谬为应,皆过也。

  子昂自跋画卷云:“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哉。吾所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此可为知者道,不为不知者说也。”呜呼!承旨此言,为知言哉,古人安从见,古意又安从得?亦徒书卷中得来耳。譬如写诸葛武侯、陶渊明隐居中风物,能着一俗笔否?一着俗笔,即不肖二君之隐居,此事非读书多,何从追摹而出?承旨此言,直不从画中求画,盖实从书中求画耳。

  山水中作马与牛,最难曲肖。杨子鹤为石谷高弟,于此道最擅长。他若鹤鹿鸡犬,时时亦有宜加点缀处,总不脱一“神”字、“韵”字。至于人物,石谷亦极高雅,有北宋风调,不过非十洲诸人之着意于人物耳。吾乡新罗山人,则用急笔、枯笔写人物于山水中。余初观其画,恒省然防其败笔,细验之,卒未尝败,盖新罗由工笔人物入手,在山水中,故为此险急之状惊人耳。

  西人写瀑布,是真瀑布,能从平顶之石上泻倾而下,上广而下锐,水流极有力,何者?水积岩顶,狂奔而下趣,水之落处,力猛渐下,则水力亦渐杀,故水痕上广而下锐。吾山水中写瀑则上狭而下舒,以两边山石,参差错落,瀑布从石隙中出,至于大壑,支流始漫,此其不同于西画处。虽然为地不同,山水态亦略别,西人写山水极无意味,惟写瀑布,则万非华人所及。

  用花青和藤黄成为草绿,着入山石,又赫然如村女之着碧衫,往往自怪其伧,中年以后,渐知此法,少和以墨,即奕奕有秀气。痴翁用赭色染山石,其石理皴擦处,或用汁绿加染一层,亦自有致。

  皴法能总诸法之长。石谷也,为惠崇即惠崇,为燕文贵即燕文贵,而论其本来面目,则仍山樵也。惟其能山樵,故能摹仿各家,一无梗碍,若初学喜新,一家未成,动即迁徙,终至不能自立而后止。余曾在徐相国家视查云壑临摹各大家长卷,卷长三丈,曰学某某者。按之,仍云壑本来面目也,石谷能变,云壑不能变耳。夫功夫至云壑而尚如此,后生小子可矜多而务博耶。

  无法不足以作画,无理不足以成画,无趣亦不足尽画之妙,三者备而画已名家矣。余则谓趣外尚须一“韵”字,作诗至神韵为事已难,论画而取神韵,则倪高士其当之乎!古大家画均讲魄力,独云林疏疏落落,由北苑脱胎而来,未尝一笔泥乎北苑,每于水边林下,着一茅亭,而秋叶撼撼欲飞之状,在浅渚平沙,陂陀萦复外,萧然独具高致。浅人以为易学,动曰云林取其简也,乃伧荒至不可耐,此中正自有天耳。

  余友武进庄思缄,以所藏黄鹤山樵山水立轴嘱题,时余友李畬,曾在余寓斋,见画,诧以为真本,且言山樵署款多用小篆,验之良是。山樵画流落人间者无几,是轴余不敢谓之真,然细细用毛皴,千螺万髻,一笔不苟,松杉离立,用笔似纯,即之则削劲,用墨似涩,审之则阴泽,未尝以云雾映带,而前后井然了然,真佳作也。余评古画,但论意境及神味而已,至于真赝之辨,余非赏鉴家,不敢遽下断语。

  远山用淡墨染成作画者,人人知之,咸以为结构已完,此物略略一着笔足矣,往往全局都佳,以远山失势,令人索然不怿,须知远山非画中补笔也,山有远近,山脉固宣绵接,亦不能无宾主朝揖之势。大家之画,有主山平平,而远山在云气模糊中,反突兀动目者,此全在落纸时,意在笔先,一一审势。寻常画家都不留意,独方氏《山静居论画》中评论其法。

  大痴之论画,最忌一“甜”字。石谷之论画,最忌一“光”字。“甜”字甚奇,大致谓熟而近俗者也。大痴为画中圣手,伧俗之画,宁肯下此针砭。大痴之所谓“甜”者,似指学北宗不成,而成为秾纤憨艳者也。至于“光”字,余恒对之凛凛然。戴文节之画,苍润流媚,细接之,笔笔有毛,不善学者,将笔倒卧纸上,擦刷干净,乍观似洁,实则光也,一犯“光”字,则终身不入彀矣。

  济师画险急极矣,其思想大与人别,于水际不能出峰处,忽奇石岸然,于万山不能置屋处,忽危亭翼然。石谿则否,其制局甚阴沉,似万年人迹所不到者,幽人来去其间,往往生入山思想,此自是石谿高处。余论画,奇到济师而极,幽到石谿而极,二绝不能分高下也。

  原载于《湖社月刊》第11—16期,曾刊于北京画院编《京派画家艺术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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