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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军:吴湖帆的悼亡

时间:2019-11-30 17:05:07

摘要:对于吴湖帆(1894—1968),大家所熟知的是他显赫的家世、丰富的收藏。祖父是吴大澂,外祖父是沈树镛,岳父是潘祖荫的亲弟弟潘祖年,无怪乎他的眼光与收藏,在民国间称雄海内。好事者则更多喜欢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中的桃色片段,因此而忽视吴湖帆对夫人潘静淑深沉的爱。
 吴湖帆对潘静淑的怀念,在潘夫人去世后,持续了很久。

从他为潘静淑未完成的《仿古花卉卷》续笔并题跋,将夫人生前临习的《庙堂碑》拓本转赠爱女吴思欧,到他以《千秋岁》词刻石传拓、在师友间遍征题咏,编印《绿遍池塘草》和《吴湖帆潘静淑画册》,制作《金玉其相》册等,无不是为了消遣哀思。

吴湖帆的悼亡

| 李军

选自| 《佣书读画录》

吴湖帆对潘静淑的怀念,在潘夫人去世后,持续了很久,从他为潘静淑未完成的《仿古花卉卷》续笔并题跋,将夫人生前临习的《庙堂碑》拓本转赠爱女吴思欧,到他以《千秋岁》词刻石传拓、在师友间遍征题咏,编印《绿遍池塘草》《吴湖帆潘静淑画册》,制作《金玉其相》册等,无不是为了消遣哀思。去年先后巧遇这些画卷、书籍,写出几篇短文,作为一个小的专题。可惜至今没有发现《绿遍池塘草》原卷、册的踪迹,以及《千秋岁》词手稿的书条石。但是很幸运,今冬在骨董铺中意外获得《潘夫人千秋岁词手稿》拓本一册,系上海陆氏穆清邈斋旧藏,有陆颂尧(鸣冈)“陇梅藏书”一印。陆氏与吴湖帆亦有交往,吴氏友朋书札册中,尚存陆氏一笺。丙申嘉平附记于声闻室。

潘静淑的绝笔

冬雨凄冷的江南,刚过小寒,便看到胡三桥所作《江南春图》卷,一眼望去,桃红柳绿,满纸春色,仿佛已瞥见春天的影子。不过,移步卷末,才发现吴穀祥附记:“此江南春图,为冷香馆主人属胡君三桥所作也。设色甫及半,三桥遽捐馆舍。主人更令贱子足成之,并述缘起如右,续貂之诮,殆不免矣。光绪癸未冬日,秋农吴穀祥记。”不免令人于春的喜悦中,感到一丝忧伤。接着再看吴湖帆、潘静淑夫妇合作花卉长卷,卷中竟有吴湖帆的题记,细读之下,原本淡淡的忧伤,顿如雾霾,笼罩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此静淑绝笔也。己卯初夏,获见王酉室《群英图》卷,静淑有意摹写,谓余曰:卷至长,恐无力尽其能事。至端阳后四日,画红芙蕖。越数日而病,竟至不起。前言竟成谶语,对之不胜惘然,因题卷中。后半容余补完,以慰静淑未竟之业。时五月廿八日于梅景书屋,吴湖帆。

以上纪日,系用旧历。吴湖帆《丑簃日记》民国二十八年(1939)六月廿五“上午,静淑临王穀祥卷荷花。二姊来,未久即停笔”,上有眉批“此即绝笔,七月十四日湖帆注”,而之前已有潘静淑患病的记录。

吴湖帆、潘静淑夫妇合作花卉长卷《群英图》,摹写明代画家王穀祥之作,原为折枝花卉二十种,潘静淑画成十种后,便不幸病逝,后由吴湖帆续画完成。最后王氏落款等,均出自吴氏之手:

乙卯春日,闲窗弄笔,聊以遣兴,不足观也。穀祥。

己卯夏日,潘静淑、吴湖帆合临,冬日补识。

吴湖帆自题下钤有“吴湖帆潘静淑合作印”白文方印,可能是吴氏在潘静淑去世后,特意请陈巨来所刻,如“倩庵”一印一同用为纪念。在卷后,像吴氏特意制作《金玉其相》册一般,吴湖帆自作题记外,还命得意门生徐邦达、王季迁等作跋:

己卯之春,门弟徐生邦达持酉室《群英卷》来,静淑见而爱不能释,乃商易为己有。每日展读,喜不自胜。于是发奋临摹,迄钩摹方已,忽谓余曰:恐力不能竟。乃于四月某日,始点染,间日作一花,实其时已内病矣。因心爱是卷,勉力为之尔。适及半,至荷花,竟不支而卧,是为五月初十也。十七日而竟仙去,噫嘻痛哉!长夏迢迢,怅惘无已,余遂补完,以弥夫人遗憾,地下有知,即以为他生缘合之券云。衡山引首、酉室款识,皆余书矣。七月望日,距夫人长别将二月矣。湖帆和泪识。

潘静淑、吴湖帆《临王酉室群英图》卷题跋 苏州博物馆藏

吴湖帆的日记均用新历,题款、作跋则用旧历,故两相对照,不免有些曲折参差。潘静淑去世时间新历为七月三日,旧历为五月十七日,此处七月望日,相当于新历九月初,《丑簃日记》未及补画事。

徐邦达作跋,已在两年以后,即民国三十年(1941)四月:

此吴师母潘夫人未竟之作,而倩师为续成者也。赵、管风流,艺林重见,虽今人天异路,然胜迹流传,韵事腾布,师母为犹在,倩师亦足稍慰矣。原卷酉室真迹,盖余家旧物也。辛巳四月,门生徐邦达拜观谨题。

王季迁、郑元素(1911—2003.6)夫妇跋与之同年而稍晚些,最后是吴氏最喜欢的外甥女兼女弟子(还是寄女儿)徐玥题“受业甥女徐玥敬观”款一行。王氏对师母之作,赞誉有加:

闺中点染而能独树一帜者,推明之赵氏文俶莫属。盖赵氏作风,具明人气格,而自有心裁,后如陈南楼、马江香、恽清於辈,终于寄人篱落,不能自创一格。此卷为予师母手摹酉室,而及其神髓者,雄浑秀逸之气,跃然楮墨间,诚非南楼辈所能梦见,即赵氏文俶亦不能专美于前。惜为未竟之笔,不能窥其全豹,幸得湖师补成,庶无神龙之憾。师母有知,当亦含笑九泉也。拜读叹服,敬志于后。辛巳秋,受业王季迁。

郑元素跋文中所记之事,有可与吴氏日记相呼应处:

岁在己卯七月,素偕外子季迁遣暑燕地,临行赴梅景书屋叩别。适师母俯案摹写此卷,犹相与谈笑叮咛,期于暑后归来,付素临写。不意余辈甫行,而师母淹然仙去,比及返来,绛帐蛛丝,不堪回首。幸此卷已为湖师补完,假归展读,不禁涕泪沾襟。因志数语,聊以当哭。女弟子郑元素谨跋。

吴湖帆《丑簃日记》民国二十八年(1939)六月三十日记“郑元素来道辞,是日静淑略感不适,有二丝热度”。三天后,潘静淑长逝。至今静对潘静淑的绝笔,犹能隐约感到,吴湖帆的哀伤。

书出《东庙堂》——潘静淑的书法

春节过后,浏览去年所出《苏州杂志》,兴味越来越寡淡,至瞥见第六期扉页所印吴湖帆(1894—1968)题明拓《普照寺碑》(金人集唐柳公权字刻之)跋,才有些兴奋,其文不长,但颇有味:

明拓柳书《普照寺碑》,少有缺佚。余藏将四十年。乙巳春,大霖甥孙喜学柳书,即以予之,以为临池之助。倩庵记。

乙巳为一九六五年,大霖甥孙即吴湖帆外甥兼学生朱梅邨(1911—1993)之子朱大霖,这一年吴湖帆七十二岁。随即不能不感叹机缘之凑合,因旋即又看到一本旧拓苏东坡《洋州园池诗》册,为经折装,此帖题目下有“四欧堂藏碑印”,吴湖帆泥金小字题:

此种拓本,为崇祯至康熙时拓,与思古斋、快雪堂一类,气味殊静穆,皆竹纸可爱。东庄。

拓本末有“江南吴氏世家”朱文方印,并有吴湖帆墨笔题:

苏文忠为文湖州《洋州园池诗》三十首,名迹也。不知真迹存亡,此刻尚得苏书精髓,拓亦甚旧,存之为临池之用耳。倩庵吴湖帆记。甲辰四月,检付外孙通,通已生二十岁矣。倩老人记。

甲辰为一九六四年,吴湖帆七十一岁。倩庵是夫人潘静淑去世后,吴湖帆开始使用的别号,到了晚年,自称“倩老人”则并不常见。此旧拓《洋州园池诗》与明拓《普照寺碑》之题赠第三代,时间上一前一后,相互联缀,可见迟暮之年的吴湖帆,或许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年迈体衰,有意给小辈留一些纪念之物。以上只是两家,相信吴家另外几位孙辈,也收到过类似的馈赠。

从吴湖帆的赠拓举动可知,他对于学书过程中临帖的重视。吴氏对夫人潘静淑的影响,在诗词、绘画等方面,有很明确的记载。但对于潘静淑书法的师承,此前却一直未见提及。与旧拓《洋州园池诗》一道见到的,还有一册明拓西安、城武本《庙堂碑》剪裱线装本,是吴湖帆赠予女儿吴思欧者,正好道出了潘静淑书法的出处。

《孔子庙堂碑》曾于唐贞观、长安年间两次刻石,但未几均毁而不存,唐拓本流传希如星凤。后世所见,主要有宋、元两种重刻之本:一为宋王彦超重刻本,石存西安碑林,被称为《西庙堂碑》,即“西安本”,又称“陕本”;一为元至元间重刻本,石存山东城武,被称为《东庙堂碑》,即“城武本”。两者相比较,二本缺字可相互补充,字体则西肥而东瘦。

吴湖帆合装两本,按时间先后排列,以西安本居前,城武本居后,获得的时间却恰好相反。西安本上除吴湖帆、潘静淑印记外,首尾尚有“章炳麟”白文方印,应该是章太炎(1869—1936)的旧藏。书前有吴湖帆题云:

虞书《庙堂碑》祖刻相传,只临川李氏藏唐拓残本,缺处用宋拓西安本补足。大兴翁学士有详考也。此册明嘉靖拓西安本及明季拓城武本,略有遗缺,然皆旧拓多字本也。静淑初归来时,习《禊帖》者将十年。与余迁沪之后,除家政外,辄学虞书,如《昭仁》《庙堂》《孔颖达碑》及大令《十三行》、河南《西昇经》。今春获此本,甚得意。不料未及装竟,已归天上,对此不胜凄感。己卯中秋,吴湖帆病中记。

明拓《庙堂碑》 苏州博物馆藏

己卯为民国二十八年(1939),这一年七月三日潘静淑病逝。中秋节距此已九十天,据《丑簃日记》载,“中秋节,托潘博山内侄送蔡女萝、金晓珠合画花鸟轴于冒鹤亭先生,乞撰静淑墓志”,未及题《庙堂碑》事。由上文知,潘静淑归吴湖帆后,寓苏时习字,一直临王羲之的《兰亭序》,将近十年之久。民国十三年(1924),移居上海嵩山路后,潘静淑乃改临虞世南、王献之、褚遂良诸家,最喜欢临的是虞氏《孔子庙堂碑》。在城武本之后,除了清人萧炳椿五跋、张芾一跋外,另有吴湖帆题跋二则称:

静淑好学《庙堂》,先得此本,犹嫌墨色不光润,复得明精拓《西庙堂》,大为欣慰,乃付合装,以备临写,不意其不果也。故其书法似《东庙堂》,知者当知余言之不谬。中秋时装竟,自苏州来,而夫人已作古人九旬日矣。呜呼!又何言哉,书之泪泫不止。倩庵。

珊女专习母书,而其母之书乃出《庙堂》也。因付之为遗念之一。中秋晚又识。

由于吴思欧书法学母亲,所以吴湖帆将这册拓本交女儿保存。从他的记述中,不难看到,得东、西《庙堂》的先后次序,同时也点出因未及临写《西庙堂》,潘静淑书法出于《东庙堂》。

绿遍池塘草

对于吴湖帆(1894—1968),大家所熟知的是他显赫的家世、丰富的收藏。祖父是吴大澂,外祖父是沈树镛,岳父是潘祖荫的亲弟弟潘祖年,无怪乎他的眼光与收藏,在民国间称雄海内。好事者则更多喜欢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中的桃色片段,因此而忽视吴湖帆对夫人潘静淑深沉的爱。

潘静淑(1892—1939)名树春,出生在京师潘祖荫的宅邸,三岁时,因母病而随父南下回苏。次年,又以母亲吴夫人遗命,与吴湖帆订婚。吴夫人是吴湖帆的堂姑,他与表姐潘静淑的结合,自然是亲上加亲。二十四岁时,潘静淑与表弟吴湖帆完婚。一九二四年,夫妇两人移居上海嵩山路。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七日,因阑尾炎猝逝,年仅四十八岁,与吴湖帆成婚二十四年。

夫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吴湖帆沉浸在悲痛中。如何思念,如何排遣,只有整理遗物,睹物思人,将遗画整理出版为《吴湖帆潘静淑画册》,将遗作整理排印成《梅景书屋词集》,将虹桥公墓中的墓穴先请叶恭绰题写“梅影佳城”,以期日后合葬。《绿遍池塘草》的出版,也是其中的一节。

据《梅景书屋词集》后吴湖帆的跋文称,潘静淑嫁入吴家后,夫妇俩琴瑟和鸣,潘氏先跟他学画兰竹,后学山水,皆无故中辍。碰巧词曲学家吴梅从苏州到上海避难,潘静淑学词的兴致很高,于是便有了填词的活动。但留存下来的实在无多,在《梅景书屋词集》里《绿草词》仅有七首,第一阕便是著名的《千秋岁》(清明):

梦魂惊觉,一片纱窗晓。春风暖,芳菲早。梁间双燕语,栏角群蜂闹。酬佳节,及时莫负韶光老。 正好抒怀抱,休惹闲愁恼。红杏艳,夭桃笑。清明新雨后,绿遍池塘草。拼醉也,酡颜任教花前倒。

这是一九三四年清明,夫妇两人归苏时,到公园散步,潘静淑触景生情,信手所填。当时吴梅看后,认为“绿遍池塘草”一句最妙。其实同样的句子,宋人周铢在《蓦山溪》就已经道出:

松陵江上,极目烟波渺。天际接沧溟,到如今、东流未了。吴樯越橹,都是利名人,空扰扰,知多少,只见朱颜老。 故园应是,绿遍池塘草。家住十洲西,算随分、生涯自好。渔蓑清贵,休羡谢三郎。红蕖月,白蒴风,何似长安道。

或许潘氏熟读古人词作,一时袭用,不着痕迹;或是她与古人所见所感,冥冥中仿佛注定,在这一刻突然遥相呼应。

由于潘静淑的颇自珍惜,吴湖帆在她身后,就萌发以此句为题,向大江南北的师友征求题咏的想法。在潘氏去世后的半年里,收到一百余帧绘画、诗词。便在岁暮选择其中一百二十幅,编印为一册纪念集。书名就用潘静淑所题“绿遍池塘草”五字手迹,影印在淡绿色书衣上,仿佛置于草色之中。

《绿遍池塘草》纪念册 民国影印本 苏州市名人馆藏

此册上有两行紫色木戳字记,第一行为“第六十九号”,第二行为“石园先生惠存,吴湖帆赠”。其中“六十九”“石园”五字,系吴湖帆手书。借此可知,此册是吴湖帆题赠予一百二十位题咏者之一、画家张克龢(石园,第七十九位)的。

书前有一九三九年岁末吴湖帆序,封二即《吴湖帆潘静淑画册》发行广告。目录后为潘静淑四十七岁小像及潘景郑所作《归延陵姑母传》,接印潘氏《千秋岁》词手迹拓本。册前有八十六岁高龄的吴郁生(号钝斋)题签。全书一画一咏的形式编制,依次为:

王同愈、伊立勋、庞元济、陈夔龙、姚虞琴、夏孙桐、赵叔孺、沈卫、夏敬观、陈诗、周肇祥、廖恩焘、赵云壑、沈惟贤、华曰曾、张元济、吴待秋、洪汝闿、汤定之、金兆蕃、张叔通、褚德彝、冯超然、林鹍翔、汪琨、杨俊、徐焕、邵章、王师子、张一鹏、黄起凤、瞿良士、胡汀鹭、林葆恒、吕万、冒鹤亭、许征白、仇埰、沈迈士、易孺、萧愻、蔡晋镛、胡佩衡、朱葆龄、顾彦平、李拔可、唐生熊、陈叔通、溥雪斋、张孟劬、祁崑、王揖唐、秦清曾、陈陶遗、贺天健、顾巨六、郑昌午、吴眉孙、汪亚尘、汤尔和、吴子深、陈蝶仙、吴琴木、丁辅之、陈子清、闵瑞之、刘海粟、杨云史、陈蝶野、朱师辙、溥儒、何澄、张大千、叶恭绰、张石园、符铸、彭恭甫、姜殿扬、荣君立、汪精卫、沈剑知、沈尹默、郑慕康、费范九、袁樊、王薳、徐燕孙、蔡子平、朱铸禹、王佩诤、吴青霞、吕碧城、应野苹、吴曾善、顾公雄、谭泽闿、顾公硕、马公愚、吴诗初、杨无恙、王季迁、周瘦鹃、叶藜青、冼玉清、陆抑非、夏承焘、陆沁范、陈小翠、徐邦达、龙榆生、潘志云、卢前、李传章、邵生锐、张守成、何之硕、朱梅邨、潘景郑、潘博山、潘利谷

其中,女性作者计有荣君立、吴青霞、吕碧城、冼玉清、陈小翠五人,吴湖帆门人如王季迁、陆抑非、徐邦达、朱梅邨等,亦有出品。而当时政界、书画界、文教界知名人士,如汪精卫、谭泽闿、张大千、刘海粟、溥儒、冯超然、沈尹默等,大都名列其中,而尤以苏州籍作者为最多。一般鲜见作品的世家子弟如顾公雄、顾公硕兄弟,潘博山、潘景郑兄弟,亦均出品。可见当时吴湖帆征集之广,响应之众。另外,由于时间关系,有些作品不及收入,如江庸诗集中有《题吴湖帆夫人绿遍池塘草词意图》二绝,即不见册中。

潘静淑《千秋岁》词拓本 苏州声闻室藏

吴湖帆的悼亡心绪,直到三年后续娶潘静淑侍女顾抱真,才渐渐平复。顾抱真曾在《佞宋词痕》所附《绿草集》后填《一点春》一首,其中有“料理夫人断续弦”之句。是她的温柔体贴,让吴湖帆走出了丧妻之痛。不过,每到清明,若见池塘草绿,恐怕他仍不能自已吧!

《吴湖帆潘静淑画册》

潘静淑二十四岁时,嫁为吴妇,开始随吴湖帆学画,先习兰竹,再作山水。六年后,岁在辛酉,正逢潘氏三十岁生日,其父潘祖年乃以南宋景定二年(1261)、同是辛酉岁所刻的《梅花喜神谱》为生日礼。吴湖帆以家中所藏周微子愙鼎、宋拓孤本《梁永阳王敬太妃双志》、元吴仲圭《渔父图卷》真迹,加上《梅花喜神谱》,合为梅景书屋文物四宝。后因微子愙鼎是吴大澂题名之宝,故以后来自己所得宋米芾书《多景楼诗册》取代,成为新的四宝。

潘静淑随夫君学画,终未自成一家,但偶然会和吴湖帆有合作或题词之事。她去世后,吴湖帆所作悼念活动中,除将其词作编为《绿草集》,加上自己的《侫宋集》,合编为《梅景书屋词集》,以“绿遍池塘草”广征书画题咏外,绘画方面则精选两人合作之十六帧,编为《梅景书屋画集》,列为《吴湖帆潘静淑画册》第一辑,并在《绿遍池塘草》一书前作了广告。

画集系用珂罗版彩印,封面由叶恭绰题签,前有夏敬观序、吴湖帆潘静淑合影及陈蘧作《传略》一篇,书后有潘博山跋。十六帧画作中,七幅为吴湖帆作,其余九幅(有两幅为《四季花卉屏》之中的两条)为潘静淑作。十二帧仍在梅景书屋,另有四幅已分别赠予丁达于、朱梅邨、诸松声、蒋祖诒四家。潘氏所作,主题皆为花卉,如《华鬘倩影图》《仿赵昌荷花》为荷花,《冰盘花果图》为花果,《四季花卉屏》一芙蓉一秋葵,《紫蝶花图》为蝴蝶花,《紫茄图》为紫茄,《群仙图》为水仙,《红萼梅图》为梅花。潘氏作,多经吴湖帆题款。吴氏则以山水为主,且赠人四幅,皆吴氏之作,潘作均由吴氏宝藏。

画集中冠首的《层岩积翠图》,系吴湖帆 1936 年春仿许道宁之作,同年四月,潘静淑加题一行,寄赠丁达于,补祝其三十岁生日。丁氏即潘丁达于(后改名潘达于,1906—2007),为潘祖年嗣孙媳妇,即潘静淑侄妇。出生于大儒巷丁家,新近丁宅刚完成从巷西到巷东的迁建。其父丁春之(怀棨),民国间曾办电气公司,为著名实业家。姐姐丁燮柔,嫁予潘博山为妻。丁达于继承了攀古楼所遗文物,其中大盂鼎、大克鼎因她与族人的保护,最后捐赠国家,成为一段苏州人耳熟能详的传奇。

而集中潘静淑第一幅是《华鬘倩影图》,原款作“剪剪红衣学舞,波心旧曾识。玉田词意”,下钤“静淑画记”白文方印。画中荷叶青翠如盖,荷花杂厕其间,或盛开,或半开,或含苞待放,花瓣粉白氤氲,风苇叶动,姿态尤见绰约。吴湖帆在画幅留白处,分别加添长题三段,

第一段在“静淑临本,湖帆书款”(下钤“吴潘树春印”“静淑书画”“某景书屋”三印)后:

去夏余所写莲花特多,静淑择心爱者,辄喜临一本以自赏,只录题识而不书名款。此图乃其最得意者,余画莲花不袭古法,惟静淑终朝对案坐观,故运笔敷色,无不神合,非深知我者不辨为一为二,二而一也。今静淑先我而去,余之心碎神理,起问莲花知之否?补书名款并识。

第二段题记云:

戊寅秋日,余为友人写此景。静淑喜其生动多姿,因对摹此图以自存。初脱稿时,并拈书壁,见者无不诧其无二,真所谓神合也。今静淑已为故人,整检遗笥,对之泫然。或华鬘仙葩,往开极乐,是亦宿果欤!因识数言于空。己卯小暑节,吴湖帆焚香敬书。

其后有小字追记:“玉田剪剪红衣词句,余已数写矣。兹因夫人有此临本,故命名曰华鬘倩影图。倩庵又识。”第三段在其上方,吴氏录其倚《绿盖舞风轻》词一阕:

玉立自亭亭,翠佩凌波,红情映罗绮。新绿芊芊,迎人犹似说,槛袂谁倚。忍苦芳心,记纤手丝丝曾系。到而今独暗伤神、空怅幽蕊。籨底旧约星期,素旒把魂招,粉镜重洗。小劫华堇,莫闲辜、倩影洒飘花泪。点点相思,总肠断、音书难寄。梦回时,香雾还绕仙气。

末署“双十日,倚周草窗《绿盖舞风轻》韵,正越静淑仙驾一百日,倩庵”。《绿盖舞风轻》(白莲赋)为宋代词人周密咏荷之自度曲,吴湖帆于夫人逝世百日之际借此调寄托哀思,尤为缠绵沉痛。

从对《华鬘倩影》一图的再三题记,到“倩庵”别号的起用,都集中在潘静淑去世的几月间。闺中良友猝云逝,梦回倩影终未离,吴湖帆对潘静淑的爱情,仿佛已超越生死,似画与款,密不可分,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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